狂人不写日记 第339节

  这名字差点让冯绣虎没反应过来,于是也跟着干笑。

  姻缘仙翁心情好了一些,他摇头道:“且不说鸿志有没有本事向我寻仇,他最想做的也不是这个。”

  冯绣虎不解:“那是什么?”

  刘维森忽然冷不丁插话:“信士妄言……我猜是复活云皇后吧?”

  冯绣虎和姻缘仙翁都看了过来。

  刘维新被看到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解释道:“适才仙翁说了,云皇后乃是神祇,既然如此,想必也不会和凡人一般死如灯灭,应有重活之法。”

  不怪冯绣虎想不到这点,而是他和刘维森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

  冯绣虎了解原始神的本质,知道权柄被夺,原始神就会彻底消散,而刘维森却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神祇与人不一样,神祇就是能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

  而南虞国君也是凡人,他的想法和刘维森是一样的。

  姻缘仙翁点头承认了这点:“没错,所以在南虞国溃败后,鸿志的余生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或许是阿云真的对他嘱咐过什么,又或者全是他想当然为之,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后来所做的一切,确实全为了复活阿云。”

  “他调动国力为阿云立庙,可光是这样还不够,于是他又留下了复国宝藏的传言,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人们记住阿云,在人们心里留下印记……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阿云能活过来。”

  “嗯?”

  冯绣虎心念一动,抬眼看向姻缘仙翁。

  这种说法让他感到耳熟。

  姻缘仙翁似乎未发现冯绣虎的疑心,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身为犯下大罪的原始神,真神们又怎会容许她复活?”

  刘维森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这才是神庙横扫虞霭州,拆除云后庙的真相。”

  冯绣虎还有疑惑:“等等,如果复国宝藏只是一场骗局,那寻宝图怎么解释?宝图确实是真的,依照图上的指引,也确实可以来到这里。”

  “呵……”

  姻缘仙翁喟然长叹,他指向前方:“你看那里。”

  冯绣虎和刘维森同时转头看去。

  先前由于环境昏暗,所以无人发现,此时离得近了才看清——有一叶扁舟静静漂浮在湖中心。

  姻缘仙翁放轻了声音,仿佛是怕搅扰到了某人:“此间景象皆是云蔼所化,唯有这艘小舟是真实的。”

  红船缓缓靠近,冯绣虎也终于看清了扁舟上的东西——那是一具身裹黄袍的遗骸,白骨森森,静静地躺在小舟上。

  “南虞国君……”

  冯绣虎低声道。

  红船缓缓停下,与扁舟并排,荡起的涟漪也使扁舟微微晃动。

  姻缘仙翁平静地看着扁舟上的老友:“所谓宝图,其实是他留给自己的。”

  “不知是对阿云思念过度,还是当年那一仗时我的神术给他留下了太多痛苦,晚年时鸿志患上了呆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总是记不起已经发生过的事,甚至还以为自己尚处于与阿云初遇的那段时日。”

  冯绣虎恍然大悟——这种情况用他的话说应该叫老年痴呆。

  姻缘仙翁淡淡说道:“于是他画下了这张图,好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忘了此间与阿云的合葬之处。”

  “合葬?”

  冯绣虎一愣——眼前的扁舟上分明只有南虞国君一具白骨。

  姻缘仙翁轻声笑道:“怎么,难道蚀神没告诉你,此间云层便是叆叇的遗骸所化?”

  冯绣虎大惊——原来自己竟跑到别人的遗体上来了。

  这也太不礼貌了。

  但也难怪这里的云彩如此神奇。

  姻缘仙翁解释道:“此间景象,只有在每年的这一天才会显化。”

  “皇后祠的那口钟,之所以能千百年不朽,便是因为在铸造时掺杂了阿云的血,也正因如此,才会与遗骸产生感应——每当华钟敲响,此间的云中景貌便会显现出来。”

  冯绣虎豁然开朗——难怪他听见钟声时隐隐察觉到规则律动的余韵,却寻不到源头。

  姻缘仙翁最后凝视了一眼南虞国君的白骨,片刻后默默将目光收回。

  他对冯绣虎说:“故事讲完了,我也该走了。”

  冯绣虎看向他:“这么突然?难得见一次,要不上刘大善人家里坐坐去?”

  姻缘仙翁微笑拱手:“巡狩小友,代我向羲君和蚀神问好。”

  忽地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玩味地看着冯绣虎。

  “对了,惊蛰郎正在寻你,具体原因我不知晓,但据说是要跟你当面对峙,找羲君和蚀神讨个说法。”

508姻缘仙翁的谎言

  说完这句,姻缘仙翁提步踏出船外,身影当即消失不见,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三人脚下的红船,冯绣虎和刘维森一屁股摔落水中。

  幸好这水不深,冯绣虎站起身,发现水才及大腿位置。

  他顺手把还在水里扑腾的刘维森也拉了起来。

  刘维森惊慌四顾:“仙翁去哪儿了?”

  “进灵界了。”

  这一点冯绣虎倒是瞧得出来,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皱着眉自言自语:“走得也太干脆了,就好像专门等在这儿给我讲个故事,讲完了拍屁股就走。”

  “因为他怕了。”

  脑海中蚀说话了——也说明姻缘仙翁确实走了。

  冯绣虎不禁嗤笑:“确实有人怕了,是谁我不说。”

  蚀假装没听出冯绣虎的阴阳怪气:“他不是走了,而是逃了——而且他给你说的不全是实话。”

  冯绣虎来了兴趣:“你是指哪方面?”

  刘维森发现冯绣虎又开始自言自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跟船上的南虞国君聊天。

  刘维森觉得渗人,遂小声说道:“那你先说着,我,我去岸上等你。”

  冯绣虎摆摆手敷衍回应。

  只听蚀说道:“先别管其他,快把他的衣服扒了。”

  冯绣虎回头看向刘维森,愕然道:“这不太好吧?”

  蚀骂道:“我是说这具白骨!”

  冯绣虎挪回视线,怔怔看着南虞国君的遗骸:“这也没好到哪去呀……”

  话虽这样说,冯绣虎手上却没客气,三两下就把骸骨扒拉到一旁,将衣服扒了下来。

  拎在手中冯绣虎才发现端倪——这身精致华丽的黄袍经过千百年的洗礼,竟依然崭新如初,就连灰尘都未曾沾染,更无丝毫腐朽痕迹。

  蚀提醒道:“试着注入法力。”

  冯绣虎依言照做,随着法力涌入稍许,手中的黄袍彷如褪色一般淡去,只片刻功夫,就变成了一匹半透明“白布”,有着如流苏一般轻柔的质地。

  冯绣虎看得睁大了眼睛:“这是——云?”

  蚀低声笑笑:“准确来说,是叆叇的一部分。”

  “你难道就没想过,南虞国君一介凡人,他是怎么来到这云层之上的?”

  “关窍就在这身衣服,它不仅能随穿戴者的心意变换样式,还能带人飞天。”

  冯绣虎闻言大喜,再没了丝毫嫌弃,当即看起自己身上还缺个什么——片刻后,他将云衣往脖子上一缠。

  随着心念一动,云衣变成了一根条纹领带,和他这一身格外搭配。

  冯绣虎还想再试试飞天是怎么个飞法,这念头刚刚闪过,领带就往上飘了。

  “等——呕!救,救一下!”

  刘维森淌着水刚走到一半,听见动静回头去看。

  这一看差点没吓晕过去——冯绣虎的脖子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整个人吊在半空手脚乱舞。

  来不及细想,刘维森赶紧跑过去,跳起来抓着冯绣虎的脚将他往下拽:“好端端你跟死人说什么话,这下可好,定是冲撞鬼魂了!”

  上边领带拽着,下边刘维森拉着,冯绣虎感觉自己完全呼吸不上来了。

  情急之下,他一脚把刘维森踹开,再动神念将领带平复,这才从半空跌落下来。

  他还埋怨刘维森:“你拽我干嘛?”

  刘维森难以置信:“不是你让我救你吗?”

  冯绣虎白他一眼:“我叫的不是你。”

  刘维森浑身一颤:“不是我……那还能是谁?”

  冯绣虎懒得解释,爬起来往岸边走去。

  他边走边跟蚀继续说话:“所以姻缘仙翁到底是在怕什么?”

  “怕多说多错,引来羲君降罪。”

  蚀回道:“他刚才说,他和南虞国君都不是合格的皇帝。”

  “南虞国君是因为在叆叇死后便无心国事,举全国之力试图复活叆叇;而姻缘仙翁则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篡位也好称帝也好打仗也好,全是因为他对叆叇的求而不得。”

  “他之所以给你讲这些,是因为他以为你会把今天所看到的一切转达给我和羲君,从而将事实曲解成‘他是为了叆叇才犯下今天的过错’。”

  冯绣虎有些听不明白了:“今天的过错?他到底做了什么?”

  蚀却答非所问:“你可知姻缘仙翁的权柄是什么?”

  冯绣虎没做思考:“当然是‘姻缘’了。”

  蚀嗤笑一声:“哪有什么‘姻缘’规则,那不过是世人自己定的习俗礼仪,姻缘仙翁手里的权柄是‘诱惑’。”

  冯绣虎眼睛一亮,隐约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蚀又说道:“我也是听到他的狡辩才想明白这点——你不觉得虞霭州这次寻宝风波闹得太大了吗?大到不太正常。”

  冯绣虎倒吸一口冷气:“这老头——他给人们下咒了!”

  “没错。”

  蚀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鸣:“准确来说,是他将神术施加到了‘寻宝’这件事上,所有听说了复国宝藏传言的人,只要动了贪心,就再难抵抗这种诱惑,所以才有了这次的风波。”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冯绣虎问。

  蚀答道:“这就是他骗你的目的。”

  “他想通过你,让我和羲君误以为他仍然记挂着叆叇,所以想通过这件事将叆叇复活。”

  这番话提醒了冯绣虎,他回想起自己刚才从姻缘仙翁口中听到的不对劲的地方——靠人们的信念去唤醒神祇,这法子与如今东西方神祇正在做的“造神试验”何其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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