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冯绣虎反应快,在千钧一发间硬生生收回了动作,转而将法力运转,掐诀施咒——
一道红光飞速荡开,绞杀过来的并蒂莲被光晕扫过,花瓣上立刻浮现出细微的黑斑,隐有蔫萎的前兆。
可是这效果未免也太差了。
就在这时。
红衣老头的声音忽然响起。
“侵蚀?”
所有的并蒂莲仿佛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齐齐停止了动作。
红衣老头从繁茂的花群中走来,认真端详起了冯绣虎:“你是……”
冯绣虎昂首挺胸,朗声回道:“没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瓦德拉乔!”
刘维森咕咚咽了口唾沫,怔怔把冯绣虎看着。
“瓦德拉乔?”
红衣老头微微皱眉,似有些疑惑地嘀咕一句:“怎么是个洋人名字?”
但他没作多想,只是轻轻摆手。
周围的并蒂莲飞快崩解——冯绣虎这次看得真切,那些花尽数化作了细密的红线缩回地底,眨眼就消失不见。
“随便吧,一个名字而已。”
红衣老头向冯绣虎微微颔首:“所以——你就是蚀神钦定的世间巡狩。”
冯绣虎竖起大拇指:“算你有几分眼力,能知晓这种隐秘,阁下的来头想必也小不到哪儿去。”
红衣老头无奈摇头:“好一个活宝……罢了,你且说吧,是蚀神指引你来此?”
冯绣虎摸索着胡茬沉思该怎么回答——显然眼下不适合跟蚀进行场外连线,所以冯绣虎只能尽可能往大了说。
于是他观察着红衣老头的脸色,试着说道:“那如果我说——是羲君让我来的呢?”
红衣老头脸色一肃,语气也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恭敬:“羲君……她可还安好?”
冯绣虎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底气也足了不少:“嗐,这不忙着研究长生嘛,你知道的,她这人一忙起来就心无旁骛,所以这不委托我替她到处转转,看看大伙儿最近过得怎么样之类的。”
红衣老头的表情闪过一丝心虚——就像一个犯错被当场抓包的小贼。
他竟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你是说……羲君已经察觉到了我在做什么,所以才派你前来?”
冯绣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甚至担心这样的对话再进行下去会露出破绽。
他有些急了:“你先别管羲君知不知道,但我肯定是不知道的——你至少得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红衣老头深吸一口气,向冯绣虎拱手做礼。
“本座,姻缘仙翁。”
506姻缘仙翁失姻缘
他的这份礼数不是冲冯绣虎,而是冲羲君和蚀神。
对此冯绣虎也心里有数,于是拱手回礼:“久仰久仰,早知道是您老在这,怎么说我也提件牛奶过来,回头羲君该说我不关爱老人了。”
听他这番不着调的话,姻缘仙翁大致猜到冯绣虎确实知道的不多。
想通了这一点,姻缘仙翁也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他摇头回话:“无妨,羲君也好蚀神也罢,既指引你来此,却未给予明示,想必此举意在向我施以告诫,责令我不可逾矩,我心里已然有数。”
冯绣虎听不明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知错能改是好事,回头我上羲君那帮你说两句好话,这次就先放过你了。”
姻缘仙翁默然地看了他几秒:“……你不懂装懂的样子真的很明显。”
冯绣虎瞪大眼睛,问刘维森:“真有那么明显?”
刘维森缩着脖子不敢接话——现在他整个人正处于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
也是,当传说中的神祇真的出现在面前时,任谁都得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没能从刘维森处得到回应,冯绣虎便不装了,他摊牌了。
他径直走到姻缘仙翁身边,主动套起近乎:“那什么,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水冲了江流庙……”
姻缘仙翁瞥眼看来:“我与江流公无甚交情,甚至可以说颇有间隙。”
冯绣虎触了霉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就不提这茬,咱聊点别的。”
姻缘仙翁问:“你想聊什么?”
冯绣虎心中早有计较:“就聊你是怎么从北贞国君变成姻缘仙翁的,你和南虞国君,以及叆叇是什么关系。”
姻缘仙翁展露一丝笑意,微微颔首:“你居然知道叆叇?”
冯绣虎笑着回道:“也是才知道不久,大——蚀神的嘴挺严的。”
姻缘仙翁眼中浮现出缅怀神色,他缓缓吐出气息。
“你既然知道叆叇,想必也该知道她就是云皇后。”
冯绣虎应了一声:“知道。”
姻缘仙翁低声说道:“可在她成为云皇后之前,在我们眼中,她只是阿云。”
冯绣虎一愣:“我们?”
姻缘仙翁点头:“我与鸿志。”
冯绣虎更糊涂了:“这又是谁?”
姻缘仙翁解释:“南虞国君陈明轩,字鸿志。”
冯绣虎奇怪道:“你俩有这么熟吗,叫得也太亲切了。”
姻缘仙翁苦笑一声:“当然有,年轻时我和他曾是大晟国子寺同窗,后又同朝为官,相知相熟十余年。”
冯绣虎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那叆叇——”
姻缘仙翁纠正道:“是阿云。”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和鸿志奉旨南下赈灾的途中,她就那样突然出现了,只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让我再也无法忘却那惊鸿一瞥。”
冯绣虎打死也没想到竟然还能听到真神之间的八卦,他恨不得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磕。
他追问道:“可我听说叆叇是为了南虞国君而化作人形的——她喜欢的应该不是你吧?”
或许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姻缘仙翁脸上没有浮现出被揭开伤疤的尴尬,只是淡淡一笑:“是这样没错,可在当时我又怎么知道呢?我甚至不知道她不是凡人,所以误以为我还有机会,做了许多抱得美人归的美梦。”
“这个美梦一直持续到阿云和鸿志成亲才醒过来,也是从那时起,我与鸿志分道扬镳。”
“再后来,朝廷腐败,国力渐衰,各地乱象频生,某一日我忽然听闻远在外地为官的鸿志起事了。”
“那时候,人们尚不知是阿云在暗中相助,只知道鸿志所率领的军队几乎战无不胜,仿佛他真的是天命所归。”
“鸿志来势汹汹,就连大晟皇帝都放弃了,决定与其割地共治江山——可彼时的我却被妒忌蒙蔽了双眼。”
“阿云选择了他,如今天命也要选择他——我怎能甘心?”
“我自幼饱读经典,通识武艺,鸿志起事时我已位极人臣,我哪点比不上他?鸿志能做的事,我又如何做不得?”
冯绣虎斜眼看去,姻缘仙翁面色平静。
他轻轻吐字:“于是我篡位了。”
“我亲手掐灭了大晟的最后一口气数,然后踩着大晟的尸体建立起了北贞。”
“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冯绣虎忍不住插话:“这句就没必要了,有点齁。”
姻缘仙翁缓缓摇头:“再后来的事你也该知晓了,就如史书上记载的那般,北贞和南虞陷入了长达数十年的拉锯战。”
“最后决定性的一战爆发于虞霭州——也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位置。”
“阿云为了助鸿志挽回战场上的颓势,于是冒险出手,却不慎被羲君察觉。”
冯绣虎听得入神:“然后羲君杀了她?这就是南虞国战败的根本原因?”
“不。”
姻缘仙翁摇头道:“羲君没有动手,而是找到了我。”
“她将几种权柄摆在我的面前,让我选一个,然后命令我去亲手杀死阿云。她说的是——既然南虞国有真神相助,那么北贞国也必须有,这样才算公平。”
冯绣虎倒吸一口凉气——他总算知道蚀为什么说羲君这法子阴损了。
姻缘仙翁继续说着:“如你所见,我选了如今这个权柄。”
“我确实存了私心,既然他们伉俪情深,那我就偏要拆散他们,好教阿云后悔当初没有选我。”
“阿云身为原始神,我的神术很难对她造成影响,但鸿志只是凡人,他根本无力抵抗——他变得花心,滥情,可最多也只是这样了,他对阿云的爱意丝毫没有减少。”
“而阿云也知道这是我的手段,所以对鸿志身上的变化根本没有责备,两人的感情反而愈发坚定——这使我深受挫败,仿佛我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笑话,除了让鸿志变得痛苦以外,没能得到任何成效。”
“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在恼羞成怒之下,我终于动了杀心。”
“我……”
姻缘仙翁喉头滚动了一下,语气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变得有些干涩。
“……杀了阿云。”
507宝藏的真相
姻缘仙翁的情绪波动只出现了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失去阿云的助力,南虞国兵败如山倒,这本是北贞乘胜追击的大好机会。”
冯绣虎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同时从姻缘仙翁口中得知更深层次的内情后,他已能猜出其中原委。
遂接话道:“战胜叆叇,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而羲君不允许真神插手俗世纷争,所以你这个北贞皇帝不得不‘驾崩’阵前。”
姻缘仙翁淡淡一笑:“驾崩吗?对于凡人而言,死了就是死了,无甚区别。”
冯绣虎明白了,面前这个诉说往事的老头,早已失去了对皇帝身份的归属感,如今他只是姻缘仙翁。
忽听姻缘仙翁说道:“帝王?伟业?过眼云烟尔,可有些东西却经久不散。”
他缓缓叹气:“我与鸿志都不是合格的皇帝,我低估了他对阿云的眷恋,也低估了自己对阿云的执念。”
姻缘仙翁眼眸垂下,视线所及处,数不清的红线出现,飞快穿插汇聚,片刻间就在水边交织出一艘通红的小船。
姻缘仙翁踏出一步踩上船头,回身问冯绣虎:“同去否?”
故事还没听完,冯绣虎欣然应允,同时也不忘回头招呼刘维森:“快来,你还想不想找宝藏了?”
听“宝藏”二字,刘维森再次鼓起勇气,他小跑到岸边,先恭恭敬敬跪下朝姻缘仙翁磕了一个,才小心翼翼上船,缩在船尾一角不敢有丝毫逾矩。
小船缓缓往前漂去。
姻缘仙翁不由哂笑:“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我一开始便说了,那是鸿志为了蒙骗世人而编的谎话。”
冯绣虎对此将信将疑:“怎么,老婆死了他不找你报仇,却反过来报复社会?”
姻缘仙翁愣了一下,旋即呵呵呵地笑出声来:“瓦德拉乔,你说话委实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