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没头没脑,但冯绣虎还是挺高兴——毕竟白吃一顿好的,总归是占了便宜。
告别付荣水后,两兄弟先回了房间。
方有六还没回来,冯绣虎狐疑道:“才几个字的稿子,用得着这么久吗,他别是跑哪儿鬼混去了。”
顺子说了句公道话:“他和这边报社不熟,哪怕有推荐信在手,也不会让他随便上报,怕是要费一番口舌。”
顺子显然低估了方有六的业务能力,但冯绣虎是见识过的,以方有六夺人眼球的笔杆子水平,哪怕放在太京也有报社抢着要。
但顺子的话倒是提醒了冯绣虎,他点头道:“是了,近期最有销量的内容肯定是复国宝藏,学生罢课这档子事根本盖不过风头,报社不想收方有六的稿子倒也说得过去。”
顺子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眼睛亮起,看向冯绣虎:“大哥,你说大国公会不会也是为了宝藏来的?”
冯绣虎一怔,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但仔细一想却觉得不合理。
“大国公差这点钱?就算真差,他堂堂大国公,替他奔走的人一抓一大把,没必要亲自来搜山寻宝吧?”
顺子讷讷点头:“说的也是。”
话赶话说到了这儿,左右也是闲着,冯绣虎索性起身招呼顺子:“咱们出去逛逛,我倒要看看这个复国宝藏是怎么把虞霭州搅得不得安宁的。”
……
二人来到街上。
街上依旧热闹,摆摊的行路的吆喝的砍价的,看似与平时也并无什么不同。
冯绣虎正琢磨着,心说付荣水还是夸大其词了。
忽在嘈杂的吆喝声中听清一句:“藏宝图!藏宝图!山贼王亲笔所绘的藏宝图!绝对保真!最后两份了哎!”
冯绣虎一惊——好家伙,钻山豹又是托关系又是花大价钱才搞来了拓本,街上竟然就有人甩卖?还是山贼王亲手画的!
冯绣虎快步走近,顺子一马当先,左右开弓挤开扎堆的人群,大喝道:“都给我闪开!让我大哥先看!”
众人见他身形,不敢争执,只好忍气吞声。
冯绣虎来到摊前,摊主堆起笑脸:“这位老爷气度不凡,我一瞧便知道,山贼王的宝藏一定与你有缘。”
冯绣虎一摆手:“少废话,藏宝图在哪儿?”
摊主从手边的竹筒里抽出一卷草纸,在冯绣虎面前摊开:“老爷上眼。”
冯绣虎定睛一瞧,差点没气笑了。
且不说草纸崭新,上面所绘的图案也歪歪扭扭堪比涂鸦,最可气的是——上面的路线跟钻山豹手里的拓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还他媽亲笔所绘……”
冯绣虎连连冷笑:“怎么,山贼王今早上你家画的?”
摊主倒也不觉得尴尬,笑着回道:“山贼王哪有那工夫?这是小人仿造他老人家的真迹临摹的,否则哪来这么多份?但老爷只管把心放进肚子,图绝对保真,只要按着图上的路线走,定能寻得山贼王的宝藏。”
冯绣虎指着地图的左上角:“你这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摊主茫然道:“少了什么?”
冯绣虎提醒他:“我怎么记得这里应该有一首诗才对?”
摊主哂笑:“老爷不懂别乱说,好端端的地图写什么诗呀,那多占地方。”
顺子看不下去了,斥道:“你卖的明明就是假货!”
摊主惊讶辩解:“这位壮士,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本摊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个童叟无欺!”
顺子闻言大怒,就要砸了他的摊子。
冯绣虎拽他一把:“别理他,走吧。”
顺子气焰顿消,护着冯绣虎挤出人群。
重回街道,顺子仍有些忿忿不平:“这么明显的骗子,偏还能引得这么多人上套,他们难道没长脑子吗?”
冯绣虎摇头道:“不是没长脑子,而是赌徒心理作祟,哪怕有丁点发财的机会,他们也想试试,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呢?本质上来说,他们和那些组建寻宝队的有钱人没什么区别。”
顺子若有所思地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天机入玉穹。”
这是那首谜题诗的最后五个字。
冯绣虎脚步顿住,转身看去。
只见一名留山羊胡的算命老头,他背着一杆幡旗,旗上正面书“相面推命”,背面书“铁口直断”。
看他样子,应该已经在冯绣虎后面跟了一会儿了。
冯绣虎仔细打量,没有小觑——能吐出那五个字,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山羊胡主动朝冯绣虎拱手:“这位贵人,本山人见你在那诓人的摊子上盘桓许久,想必也是为了寻宝而来。”
冯绣虎不置可否,冲他扬了扬下巴:“你有什么高见?”
山羊胡轻捋胡须,摇头晃脑:“非也非也,山人并非有意阻拦,而是观贵人面相,惊觉你我二人有缘,才吐露真言,使贵人留步。”
冯绣虎眯眼思量,这算命的能说出那五个字,说明他至少是见过那幅地图的,从这方面来说,就已经比刚才的摊主靠谱多了。
见冯绣虎不说话,山羊胡便知这位客人是留住了。
于是他麻利地取下背在身后的竹篓,飞快取出一副矮桌小凳摆在街边的屋檐下,然后伸手邀请:“贵人请,此缘分还须细说。”
冯绣虎依言坐下,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山羊胡一副高人做派:“不是山人知道什么,而是贵人想算什么。相面观掌,解字断命,贵人想怎么算?”
冯绣虎想了想,道:“解字吧。”
山羊胡掏出纸笔推到冯绣虎面前:“默念心中所想,诚心写下一字。”
冯绣虎没作多想,随手写下一个“虎”字,拍到山羊胡面前:“算吧。”
山羊胡凝眸思忖一阵,忽地双眼一亮。
“虎,山君也!君者,帝王也!哎呀呀,那山贼王的宝藏果真与贵人有缘,而且是天大的缘分!”
他说得煞有介事,而且有理有据,顺子最吃这套,闻言顿时激动得不行,晃着冯绣虎的肩膀喊道——
“大哥!他算得真他娘的准!”
486刘大善人
冯绣虎白了顺子一眼:“我怎么没看出来?”
山羊胡一直偷眼打量着冯绣虎,见他仍未上套,便又端起了架子,低声吟诵:“岁岁华钟叩晚空,青峦忍泪待云踪。示君且向夕烟问,自有天机入玉穹。贵人此前与摊主对峙,想必该知道这首诗出自何处。”
冯绣虎笑着看他:“我知道归我知道,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山羊胡捻须微笑:“睁眼观尽阴阳事,掐指算透天地机。山人凭这身本事吃饭,自然是推衍天机得来。”
顺子倒吸一口冷气:“高人呐!”
旁边茶馆的小厮倚着门框嗑瓜子,他已经听了许久,此时终于忍不住打趣拆台:“得了吧老李头,谁不知道你是这条街算得最不准的?前天去投刘大善人的寻宝队,结果当晚就被赶了出来。”
顺子一愣,瞪着山羊胡:“合着你也是诓我们的?”
冯绣虎恍然道:“所以你是在别家手里见过真的藏宝图?难怪你知道那首诗。”
山羊胡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眼茶馆小厮,然后回头对冯绣虎说:“别管我怎么知道,总归是替你算过了,先把钱结了。”
顺子惊怒:“你个骗子!还敢要钱?”
山羊胡丝毫不惧地跟顺子对视:“你敢打我试试?我一把年纪了,你还要不要脸?”
顺子顿时语塞——他要脸。
教练冯绣虎兴奋了,开始摩拳擦掌地热身:“打老头?这活我熟呀。”
说着他顺势起身,山羊胡一看他神情不似作假,见势不妙赶紧抓起桌椅板凳,一溜烟跑了。
经此一遭,顺子有些意兴阑珊。
他说:“原来发财不止寻宝一个路子,骗人去寻宝也能挣到钱。”
冯绣虎回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既然有人做着发财梦,自然就有替他们造梦的人。”
卖藏宝图的,算命的,他们不是个例,放眼望去,街上有多半人都在谈论着山贼王的宝藏。
卖竹篓的说他们的货经久耐用,背去寻宝能多装十斤金银回来;卖铁器的说他们的刀兵吹毛断发,搜山时遇到野兽能一刀砍下脑袋;就连卖杂书话本的都说他们的故事里记载了南虞国的隐秘轶事,暗藏着宝藏的线索。
冯绣虎不禁感叹:“好一桩全民盛事。”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走过了半条街。
忽见前方人群扎堆,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大户人家正在招人。
中间的管事站在告示前,大声吆喝。
“诸位老少爷们儿听真了!我家刘大善人广撒英雄帖,诚邀各路好汉,江湖上的能人——”
“共寻山贼王的宝藏,但凡伸手的,管吃管住,大灶顿顿见荤腥!”
“工钱日结银盘子一枚!若真寻得宝藏,另有大红封犒赏!”
“今日乃最后一轮征聘,机会难得!过时不候!”
这价钱开得不可谓不阔绰,一时踊跃举手者众多。
管事将报名者一一唤来跟前问询,凡被挑中者就站去身后,个个欣喜雀跃,而没过关的则垂头丧气离去。
冯绣虎就是看个热闹,他感到好奇:“怎么又是这个刘大善人?”
这名字他刚在山羊胡那听过。
挤在旁边的路人听见,回过头来搭话:“刘大善人你都不知道?一看就是外地的。”
冯绣虎点头:“那你给讲讲。”
路人张口就来:“刘大善人本名刘维森,是咱们枕丘城的大户人家,家中世代从商。”
“但他出名不是因为有钱,顾名思义,而是因为他善!”
冯绣虎听得一愣,差点以为走错频道了。
只听路人又道:“从刘大善人的爷爷那辈起,便因为善举而出名了,其父继承家业,再到刘维森这代,祖孙三代皆是大善人,搞得这名号就跟世袭似的!”
“枕丘城受过刘家恩惠的人不在少数,不是我说,即便是不开工钱,只要刘大善人开口,有的是人帮他寻宝。”
冯绣虎这边聊着,顺子就站在他身后左顾右盼。
只是顺子的身形实在出挑,人群中的管事一抬头便瞧见了,顿时双眼大亮:“壮士!那边的壮士!”
顺子一愣,看看左右后指着自己鼻子:“叫我?”
管事赶紧挤开人群走了过来,他将顺子打量一番,踮脚拍拍他的肩膀,又用力捏捏他的小臂,口中连连感叹:“哎呀呀,威武不凡,威武不凡呀!刘大善人缺的就是壮士这般人物!”
顺子赶紧退开:“什么刘大善人?我可没说要入伙。”
管事不甘心又劝:“壮士再考虑考虑,就凭你这膀子力气,我便能替我家老爷做主,给你开日结两枚银盘子。”
“瞧不起谁呢?”
冯绣虎替顺子打抱不平,插话进来:“我弟弟还是练家子,两枚银盘子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