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绣虎敲敲桌子:“说正事吧,咱们没有半点交情,一封信就把我使唤过来,是不是太冒昧了?”
“确实唐突了些,岫青以茶代酒,向马二先生致歉。”
周岫青大方承认了错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后才继续说道:“还望马二先生理解,我们之所以出此下策,也确实是无奈之举。”
饭店的侍应生陆陆续续把菜端了上来,冯绣虎捻着花生米,悠闲地听周岫青诉说原委。
一番听下来,冯绣虎听明白了。
还是跟洋人对着干那档子破事,除了学生群体,周岫青实在找不着帮手了,所以在打听到马二叶三的消息后,专门赶来拉冯绣虎入伙。
说白了就是想让冯绣虎打白工。
冯绣虎听着奇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枕丘城?你在道上也有人?”
钻山豹确实把冯绣虎来到虞霭州的消息放出去了,但那只限于各大山头,周岫青一个学生怎么知道的?
周岫青笑道:“马二先生未免太小瞧自己了,二爷三爷在千屿城斗府衙杀洋人,威名早流传甚广,便是在学院之中,亦有不少学子将马二先生的风骨奉为圭臬。”
这就有些夸张了,冯绣虎只是对形势缺乏了解,但他又不傻,才不会信周岫青的奉承话。
于是他摆手跳过这个话题,又说:“罢课也好,游行也好,你搞这些课外活动不该来找我。说到底我这就两三个人,你想做的事,该去找商会、世家这类有一呼百应能力的群体。”
周岫青苦笑:“马先生高见,可我又如何不晓得此间道理?”
“只是马先生有所不知,如今南虞复国宝藏的流言四起,商人世家皆为逐利之辈,他们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财宝上,哪还有空闲与学生们一起对洋人口诛笔伐?”
冯绣虎一愣——他没想到兜了一圈话题又回到了“山贼王”头上。
他好奇发问:“商会和世家不愿搭理你们,你们就再换个方向呗,做工的种地的,摆摊的卖力的,只要你能把这些人拉拢到,效果说不定更好。”
周岫青却还是苦笑:“马先生莫不是以为,南虞复国宝藏一事,只事关有权有势者吧?”
这不废话吗?
冯绣虎寻思:“寻宝这事费时费力又费钱,要没点家底,也不会动寻宝的心思,普通老百姓也就听个乐呵得了,真要参与进去了——那就真的只是重在参与。”
周岫青摇头道:“马先生想岔了,普通民众可以不为寻宝,却要为了挣钱。”
“确实,目前筹备寻宝事宜的大都是富庶人家,可问题在于,他们并不会亲力亲为。”
“组建寻宝队,钱财是一方面,人手却更为重要。马先生若得空闲,可在城内去打听打听,凡熟知山野的猎户、采药人等众,哪个没被征聘?除此以外,各大世家广贴告示,习武善搏者、精通风水者、相面算命者皆在抢手行列,甚至就连会解锁窍机关的工匠,身强体壮的挑夫也有人抢着要。”
“这些人虽不为贪图宝藏,却也能借此机会挣上一笔。”
冯绣虎恍然大悟,这下彻底明白了。
学生们想向洋人示威,本该是拉拢到越多的助力越好,可惜运气不好不赶趟,正赶上了藏宝图现世的时候,甭管穷人富人,全都做着发财的美梦,以至于没工夫搭理学生群体,周岫青有心想成事,却苦于拉不来助力,走投无路了才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找到冯绣虎这来。
“可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冯绣虎无奈摊手:“我这就两三个人,多我们不多,少我们不少,也确实帮不上什么。”
“谁说的!”
周岫青急着反驳,却被旁边的程惴意抬手打断。
这位短发姑娘从入席开始就没开过口,只是默默旁听,此时突然的动作却令冯绣虎多看了她两眼。
周岫青似乎很听她的。
程惴意缓缓开口:“马先生不必自谦,你与叶先生虽孑然独行,但影响力却比商会世家尤有甚之。”
“如今洋人气盛,虞霭州义愤填膺者不在少数,只是缺少一个能服众的领袖——若是能得马先生出面,只需振臂一呼,何愁响应者不来?届时定是天倾海沸的景象。”
合着不止是让冯绣虎打白工,还想让他当出头鸟。
你别说,想想那一呼百应的大场面,冯绣虎还真有点心动。
好在虽然冯老爷爱出风头,但顺子不吃这套。
啪!
顺子一拍桌子,语气不善:“说得轻巧!我虽同样不喜洋人在大玄作威作福,却也知道洋人建厂开矿乃是得了府衙首肯,你们和洋人作对,也就是跟府衙作对,我大哥被你们推到台前,事后追究下来,你们披着学生的皮倒是脱身容易,我大哥却要吃最大的挂落。”
周岫青义正言辞道:“叶先生怎会说出这种话来?你与马先生在千屿城抗洋之时,难道也像现在这般瞻前顾后吗?”
顺子懒得与她争辩:“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翻过几篇书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程惴意的眼神始终勾在冯绣虎的脸上,她忽略了顺子,直接问冯绣虎:“我相信马先生,先生若是惧府衙怕洋人,也不会在千屿城行正义之举。如今我辈学子与马先生皆为正义之士,本该合力一处,若是马先生因顾虑而不应,只怕离了虞霭州,此后便再难寻到同道友人了。”
484付荣水的提醒
程惴意的眼神令冯绣虎觉得有些许奇怪。
他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掀起桌布,弯腰朝桌底看去。
程惴意被吓了一跳,右手紧紧握拳按住裙摆,嘴上惊呼:“马先生!你干什么?”
冯绣虎重新坐直,眯眼盯着她:“你先告诉我,你那只手藏在下面做什么?”
程惴意轻咬嘴唇:“放下面怎么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岫青愤然起身,秀眉倒竖:“没想到鼎鼎大名的马二叶三竟是这种畏首畏尾的孟浪之辈,算我们看走眼了!”
顺子愕然道:“我可什么都没做,你把我带上干嘛?”
就在这时,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了。
人未到声先至:“倒打一耙,何其可笑!也不知看走眼的是你们还是二爷?”
屋内四人齐齐转头,只见一身穿白青长衫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看清来人,程惴意脸色骤变,赶紧拉了一把周岫青,低声道:“先走。”
说罢,她朝中年男子仓促拱手,然后转身欲走。
冯绣虎冷笑:“这就走了?”
周岫青脸色难看,回头问道:“你还要作甚?”
冯绣虎理直气壮:“把饭钱结了!”
“忘不了!”
周岫青回了一句,跟程惴意匆匆离去。
包厢里终于清净下来。
冯绣虎转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你又是哪位?”
中年男子拂袖正衣冠,朝冯绣虎郑重行礼:“在下付荣水,见过巡狩大人,风雨大安。”
冯绣虎打量一番付荣水身上的长衫制式,问道:“枕丘城的观庙高功?”
付荣水颔首:“大人慧眼,正是。”
冯绣虎点了点头,招呼他:“坐下一块儿吃吧,边吃边说。”
付荣水拱手回话:“恭敬不如从命。”
四人围桌变成了三人同食。
冯绣虎拿筷子指了指门外:“刚才是什么情况?”
付荣水赶紧放下筷子:“大人明鉴,适才那二位女子皆非普通人。”
“周岫青乃是虞霭州州府,堕云城教育司司长之女。”
“而她身边那位程惴意,其实连学生都不是,其真实身份乃是姻缘庙真人。”
冯绣虎愣住了,顺子也愣了。
二人对视一眼,显然想到了一块儿去。
瞧这配置,看来又是巾帼社。
冯绣虎也反应过来他刚才为什么感觉不对劲了——程惴意把手藏在下面是为了掐诀,她想对冯绣虎施咒。
付荣水不知道对面二人心中所想,只是继续解释:“眼下虞霭州暗流涌动,所以当我得知大人落脚枕丘城时,便即刻前来提醒,也免得大人无端卷进麻烦——却不想还真来对了,大人差点就着了道。”
冯绣虎问:“你的意思是,姻缘庙想害我?”
付荣水摆手:“却也不是。”
“学生们罢课游行,向洋人和府衙施压,此事确是真的;她们想拉大人入伙,引为助力,这个打算也是真的。”
“但深究下来,其目的却不单纯。”
付荣水将因果娓娓道来:“学生罢课一事,背后有姻缘庙推波助澜,此事寻常人难以晓得,但对我们各家神庙来说却不是什么秘密。”
冯绣虎夹了口菜,抬眼看去:“既然知道姻缘庙手伸那么长,你们也不管管?”
付荣水干笑道:“各扫门前雪罢了。而且话说回来,我们都很清楚,对洋人最为抵触的那几家庙里,姻缘庙就是其中之一,虽说手是伸得长了些,但也并未做得太出格,所以各家也表示体谅,就当做看不见了。”
冯绣虎默默点头:“继续。”
付荣水抿了口茶:“姻缘庙推波助澜,煽动学生罢课,其目的还是为了阻挠洋人在虞霭州建厂开矿——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姻缘庙此举有何意义,若是涉及神庙利益,姻缘庙的矛头应该对准教会才对。”
冯绣虎不着痕迹地瞥了付荣水一眼。
听到这里冯绣虎大概明白了——付荣水显然对巾帼社并不知情,否则他就该想得明白,这件事里占据主导思想的不是姻缘庙,而是巾帼社。
对巾帼社来说,不管洋人想干什么,只管跟洋人对着干就行了。
付荣水接着往下说:“周岫青二人找上门来,是想引大人入局,利用大人的身份对付洋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大人有道行在身,加之先前事迹闹得沸沸扬扬,早与洋人撕破脸面,若是将你推上台前,必能引来洋人忌惮,届时洋人的枪口也全指向大人,姻缘庙自可安心藏于幕后。”
冯绣虎恍然大悟,原来不止是想让他打白工当出头鸟,还想让他把这口煽动学生的黑锅也背起来。
“阴到没边了。”
冯绣虎摩挲着胡茬:“我还以为她们真是找不到别人了,所以才来找我帮忙的。”
付荣水插话:“大人是说南虞复国宝藏一事?”
冯绣虎抬眼看他:“怎么,风雨庙也想碰碰运气?”
“呵呵。”
付荣水笑着摆手:“没有的事,无稽之谈罢了,且不见各大神庙全都无动于衷吗?”
冯绣虎一怔:“怎么又成无稽之谈了?”
蚀明明说那幅藏宝图大概率是真的。
只见付荣水看看门外,压低声音道:“虽未得承认,但各庙皆有猜测——藏宝图一事多半就是姻缘庙搞出来的障眼法,目的还是为了阻挠洋人建厂。”
“自从藏宝图现世,虞霭州便不得安宁,人人都想往山里跑,就连洋人手底的工人也不例外——洋人没法开山采矿,手底的人还跑了不少,还怎么往下进行?”
“贪心一念起,更有一些洋人也信了宝藏的传言,放下建厂的事,转头筹备起寻宝的事来。”
“要不我怎么说眼下的虞霭州暗流涌动呢?其间种种,皆为缥缈,大人千万擦亮眼睛,莫被蒙蔽了本心。”
冯绣虎愣住:“什么本心?”
付荣水理所当然道:“大人代神祇巡狩世间,任重而道远,自该不染尘垢,不惹俗物,扫灵台而正道心,方不愧于此等身份。”
原来在风雨庙修士眼里自己竟是这样高尚伟岸的形象?
冯绣虎还是头一回知道这茬,难怪他们每个人都对自己好得不像话。
485全民寻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