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绣虎抬手打断,从兜里摸出徽章别上:“现在你得叫我代行者大人。”
大国公没好气道:“你得意个什么劲,代行者不也是迷雾教会的人?”
冯绣虎理直气壮:“我显摆显摆不行吗?”
“懒得跟你掰扯。”
大国公按下帽檐,转身欲走。
冯绣虎却不依不饶,提步跟了上来:“大国公驾临枕丘城,府衙也不来赶紧伺候着,怎么让你一个人溜达?”
他声音不小,大国公脸色微变,斥道:“你小声点!”
冯绣虎一愣:“你也是偷偷来的?”
大国公也愣了:“也?你……”
这下轮到冯绣虎脸色变了,他自知失言赶紧往回找补:“我说‘也’了吗?”
大国公露出玩味笑容:“我明白了——冯神甫莫不是在那一仗里当了逃兵吧?难怪要背井离乡,是怕教会事后清算?”
冯绣虎干笑两声:“天下乌鸦一般黑,咱俩谁也别说谁。”
大国公冷哼一声:“少攀关系,谁给你一般黑了?”
冯绣虎眼珠子一转:“那你给我说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就保证不把你的行踪透露出去。”
大国公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虞霭州的工厂遇到了些许阻挠,所以我特地来虞霭州走一遭,慰问一下工人,顺便鼓舞士气——我的属地毕竟是在帆城,在大玄随意行走颇为敏感,所以不方便惊动府衙。”
至于阻挠是什么他没说,但冯绣虎心里有数。
同时经他提醒,冯绣虎才想起另一茬——大国公手里还有个攫取信仰的“试验性项目”。
估计来虞霭州刷工人的好感度也与此有关。
大国公反问冯绣虎:“我说了,现在轮到你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想必你也不愿自己当逃兵的事被教会知道吧?”
冯绣虎早猜到他有此一问,得意洋洋地叉腰回道:“我听说这里在闹反对游行,我寻思这事我熟呀,所以特地过来指导工作。”
大国公盯着他不说话:“……”
二人对视片刻。
大国公沉声开口:“那就此别过吧,我还要继续赶路,冯神甫好自为之。”
冯绣虎这才知道大国公不是来住宿,而是已经住完了要走。
他问道:“大晚上走夜路?那你千万小心了,这一片匪寇可多了。”
大国公冷笑一声:“不劳冯神甫操心,我有汽车有护卫,匪寇不敢拦路。”
说罢转身出门而去。
看着大国公离开的背影,冯绣虎羡慕坏了——他也想坐小汽车。
这时候方有六和顺子才凑上前来。
顺子好奇发问:“大国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有六生怕又卷进了大麻烦,心有余悸道:“要不咱们也赶紧撤吧——只要不跟他走同一个方向就成。”
482隐约触及的真相
冯绣虎选择性忽略了方有六的话,他回答顺子:“姓卫的说自己是来视察工厂的,但我觉得他肯定没说实话——他既敢在工人面前露脸,却又担心被府衙发现行踪,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巧了,刚上车的大国公那边也正进行着相同的对话。
“疯大虫真是来枕丘城指挥闹事的?”
随从发问。
大国公冷笑一声:“你还真信了?他一个底城出来的阴沟耗子,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指挥得动谁?”
冯绣虎和大国公不约而同啐了口唾沫:“呸!鬼话连篇。”
……
第二天清晨,冯绣虎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盥洗一番后,恰好此时饭店的侍应生推着餐车送早点来,冯绣虎就把餐盘端到了花窗阳台上,一边欣赏着下方的街景一边慢条斯理进食。
没过一会儿,顺子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冯绣虎问他:“怎么没看见方有六?”
顺子回道:“他说他答应了昨天的女学生要将采访内容登刊,所以一大早便出门寻报社去了。”
冯绣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顺子扶着栏杆,望着下方的街道出神。
作为枕丘城最高档的饭店,这里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大街上,所以哪怕还是早晨,却也十足热闹。
街上时常能看见学生的身影——和茶荫县的女学生一样,他们正在发传单。
路人、摊贩、商户,都是他们的目标,他们不厌其烦地输出着自己的理念,希望拉拢到更多的助力。
顺子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洋人开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冯绣虎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顺子摇头道:“说到底洋人开矿还是为了建厂。采到足够的矿,就能建更多的厂;有了更多的厂,大国公的底气也就更足;大国公底气越足,咱们大玄的处境就越是不妙。我是土生土长的大玄人,自然不会站在大国公和洋人那边。”
冯绣虎笑道:“所以你这不是有答案吗?”
顺子沉默了一阵,又说:“可是你和方有六好像不这样想。”
“你和方有六在千屿城谈的那些,我虽听不太懂,但浅显的道理也明白一些。还有金堤城修桥也是,你们说修桥是对的,只不过大玄没这个本事,所以只好由洋人做主。”
“可我就不明白了,工厂,铁皮船,大桥,这些东西难道非要有吗?千百年来都没有这些东西,也没有洋人,老百姓的日子不也好端端过来了?”
冯绣虎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可以没有,但前提是别人也不能有。”
顺子一怔:“别人有没有的,咱们又如何管得了?”
冯绣虎笑道:“没错,别人有没有我们管不了,可一旦别人有了,我们就注定要吃亏。如果不想吃这个亏,我们就没得选,只能沿着别人的路加快脚步往前走,为了能在最短时间内追上别人,改变吃亏的局面,那么途中遇到的一切阻碍都必须为这个目标……”
“……让路。”
冯绣虎忽地愣住了,最后两个字只是喃喃吐出。
他忽然发现——东西方神祇与东西大陆所面临的局面何其相似?
羲君之所以容许西方教会进入东大陆,核心原因在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真理之神。
在真理之神出现之前,西方神根本不敢造次。
虽然真理之神仍无法胜过羲君,可他却拥有一张让羲君不得不接纳他的底牌。
永生。
就如西大陆的工业体系一般,这是羲君苦苦追寻,却始终未能掌握的“技术”。
大总统权衡万千,在隐忍中默默追赶西方诸国,他现在的首要大事是发展起玄国自己的工业体系,正是为了这个目标,他才对大国公和洋人百般容忍。
而对羲君来说,她的首要大事则是解开“永生”的谜题,同样的,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其他一切事宜都要为此让路。
所以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跟蚀闹掰。
除非……
蚀挡住了这条路。
冯绣虎隐约感觉自己触及到了某种真相。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冯绣虎的思绪。
顺子走过去开门,门外是饭店的侍应生。
侍应生手里拿着一封信,对冯绣虎说道:“马先生,有人在前台给你留了一封信。”
顺子拿着信回来,冯绣虎拆开来看,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今日午时,停云饭店三层,栖霞间,恭候二爷三爷大驾。】
既无抬头也无落款,不知是谁送来的。
冯绣虎看向顺子,问道:“停云饭店在哪儿?”
顺子指了指脚下:“咱们住的地方就是——三层是餐厅,栖霞间估计是某个包厢。”
冯绣虎不禁笑道:“这人还挺会挑地方,知道我懒得走路,替我省力了。”
顺子也笑:“也可能是怕挑得远了,大哥直接不去了——那怎么说?”
冯绣虎把信随手扔在桌上:“反正就两步路的事,有人请吃饭,不去白不去。”
……
时至中午,冯绣虎领着顺子如约赴宴。
侍应生将他们领到栖霞间门口,得冯绣虎点头后,才伸手敲门:“贵宾,您的客人到了。”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
当看清包厢内的人后,冯绣虎和顺子不约而同都怔了一下。
来赴宴之前,他俩还推测过或许来者不善的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包厢里居然是两个女人。
而且还是两个穿学生装的女人。
冯绣虎不禁抬头再看了眼包厢的门牌——他下意识怀疑是不是走错了。
两位女学生却已经展露笑脸,热情说道:“二爷三爷,快里边请。”
顺子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冯绣虎。
冯绣虎心想反正来都来了,先听听她们有什么说道,索性应邀进了包厢。
四人围桌坐下,其中短发的那位女学生招呼侍应生赶紧上菜。
另一位长发女学生则主动跟冯绣虎攀谈起来。
“久闻马二爷和叶三爷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冯绣虎不耐烦摆手:“奉承话就免了,说来说去就那几个词,不如先说说你们的来头。”
483周岫青和程惴意
冯绣虎的态度不算友好,语气也有不耐烦之意。
长发女学生见状,当即正色起身,立正后朝冯绣虎微微鞠躬——这是新式教育下学生间最常见的正式行礼姿势,男女之间并无区别。
待直起腰来,长发女学生的脸色认真了许多:“马二先生,未先介绍,是我们怠慢了。”
她清了清嗓子,按着胸膛不卑不亢说道:“我叫周岫青,是启智州立学院的一名普通学子,同时也是学生自洽会会长、枕丘同乡会会长、校刊新潮报执笔主编、罢课委员会总指挥。”
冯绣虎附和点头:“听上去是挺普通的。”
周岫青眼中的愕然一闪而过,但很快收敛了表情,伸手示意旁边的短发女学生:“这位是我的同学兼密友,程惴意。”
程惴意向冯绣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