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323节

  小厮抿嘴摇头:“小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若要深究其中原因,我自是说不清楚的,可听那些有学问的老爷讲起,据说是茶荫县地质特殊,土壤与别处不同,所以种出来的茶才别具特色。”

  方有六又问:“那具体哪里不同?”

  小厮哂然一笑:“还能怎么不同?当然是地底有矿脉呀。”

  方有六恍然大悟,对冯绣虎二人解释:“是了,我早该想到的,矿物的存在使土壤成分产生了变化,从而影响到了种植物的生长过程。”

  冯绣虎白了他一眼:“你看着我干啥,我能不知道吗?开玩笑!我可是学理的。”

  方有六又看向顺子。

  顺子冷笑一声:“又看我作甚——你说了我也听不懂这些。”

  方有六无奈摇头,觉得跟这俩货找不到共同语言。

  小厮转身离开,去给他们上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听不懂这些没关系,你只需懂得,如果我们不团结一心,以后茶荫县就再也没有梅香茶了。”

  一只纤细的手腕从窗外伸进来,三人低头一看——那只手里捏着一份传单,传单上用触目惊心的大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口号。

480外部矛盾

  转头一看。

  窗外站着的是一位青春靓丽的女学生,梳着两条麻花辫垂落肩头,上身是阴丹士林(注1)的蓝染上衣,下身是黑色过膝绸裙。

  冯绣虎愕然问道:“你谁呀?”

  女学生一脸正气:“别管我是谁,只要一起抵制洋人,我们就是同道中人。”

  说罢,也不管冯绣虎愿不愿意,女学生将传单直接塞进了冯绣虎手里。

  冯绣虎垂眸一看——好嘛,这些口号的气势一个比一个足。

  【一锹洋矿土,万亩茶林枯!】

  【茶荫茶荫,无茶何荫?】

  【莫信洋商富县谎,矿车碾碎千年香!】

  【宁摔茶碗不跪洋,茶荫人有铁脊梁!】

  【香茶乃是祖宗血,洋矿好似穿心刀!】

  【后日辰时,齐聚县衙!茶筐扁担皆为剑,护我青山绿水天!】

  冯绣虎看得直乐,这小词一套一套的,文风不尽相同,分明出自多人之手。

  方有六出于职业习惯,已经麻利地掏出纸笔,边问边记:“这位同学,见你散发传单情绪激愤,敢问今日之举所图为何?”

  女学生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是做什么的?”

  方有六整理一下衣领,正色道:“我是记者。”

  女学生眼睛顿时亮了:“记者好呀!我们做的事正需要宣传!”

  不等方有六发问,她便主动解释起来。

  “洋商看中了茶山的矿脉,意欲建厂开采,毁我茶荫县根基。最可气的是,洋人与府衙沆瀣一气,竟瞒着我等百姓便将此事敲定,如今批文都拿到手,不日便要大动土木。”

  顺子愣愣插嘴:“什么叫瞒着?这事犯得着跟你们说么?”

  女学生竖眉瞪来:“你这叫什么话?茶林的事就是全茶荫人的事!他们故意瞒着,分明就是自知理亏!”

  顺子偏开头去,懒得再跟她呛声。

  方有六趁机记下几笔,抬头又问:“眼下可联合了商会、茶农共组抗争同盟?抑或只有学生界孤军奋战?”

  女学生把头一扬,麻花辫甩去身后:“商会目光短浅,茶农不明事理,唯有我们学子看清其中的长远利害,却也无妨,便是只剩一人,我们也要抗争到底。”

  方有六唰唰又记,停笔复问:“如今洋商已获府衙首肯,又持有批文占据道理,若其不顾反对声音强行开矿,诸君可有玉石俱焚的后手?”

  女学生一愣,显然还没考虑到这层去,但很快她便说道:“那又如何?虞霭州的学子千千万,若真到那一步,我们就罢课!全茶荫县的学子尽数堵到矿场门口去,如果茶荫县不够,还有枕丘城的学子,枕丘城还不够就叫上全虞霭州的学子一起,届时整个虞霭州一起罢课,我偏不信洋人不胆寒!”

  冯绣虎哑然失笑。

  采访结束,女学生志得意满地走了,临走前还多番嘱咐方有六,一定要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发表登刊,方显茶荫学子的气节。

  手札上多了一则内容,方有六同样心满意足。

  冯绣虎不禁感叹:“之前你说虞霭州的人性子刚直,我还没什么实感,刚刚在这个女学生身上,才可见一斑。”

  方有六也点头道:“这还只是区区一角,洋人在虞霭州采矿,不止茶荫县一处,我估计其他城市的反对情绪只会更加激烈。”

  冯绣虎说:“有反对的就会有赞成的。洋人也不是死脑筋,非要硬着头皮跟群众呼声对着干,这样下去不仅他们做不成事,府衙也会难办——金堤城就是这样的情况,但那是因为有哑巴金在暗中引导,故意将局面僵住。”

  方有六一点就透:“所以你觉得洋人会采取别的法子缓和局面?”

  冯绣虎摩挲着胡茬思忖:“以虞霭州人的性格,想要缓和恐怕比较难,毕竟洋人在他们眼里天然就不讨喜。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一定非得缓和,只要用另一件事把矛盾转移出去,反对者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洋人身上,他们就能顺利地做自己的事了。”

  方有六很快猜到了冯绣虎所想,不禁低呼一声:“你是说——山贼王的宝藏?”

  冯绣虎不置可否:“只是一种猜测,具体如何还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此时小厮端来了茶水,二人默契地终止了话题。

  冯绣虎端起杯子浅抿一口,果真回味无穷。

  ……

  饭毕如约上路,行至入夜时分,马车抵达了枕丘城。

  值得一提的是,冯绣虎在进城时,注意到两边城墙正在经历拆除工作。

  虽说天色已晚,城墙上已经没有挑夫力工忙碌,但临时搭起的架子还在,以供明日继续开工。

  冯绣虎好奇地问了一嘴:“枕丘城要重建城墙吗?”

  “你不知道?”

  方有六略感诧异:“是大总统去年下的令,而且是盖了总统府印章的正式公函,当时还上了报纸的。”

  “不止是枕丘城,大总统要求玄国各地县级以上城市,在两年内全部完成城墙的拆除工作。”

  冯绣虎不解道:“好好的城墙为什么要拆了?”

  方有六回:“原因有好几个方面。”

  “首先,随着火器威力越来越大,城墙能起到的防护作用已经远不如古代。”

  “其次,随着工业体系的普及,城市也是需要发展的,而城墙在某种意义上对发展形成了阻碍。”

  “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

  冯绣虎追问:“还有暗地里的原因?”

  方有六点头:“为了防范可能存在的造反势力,拆除城墙可以削弱造反势力的抵抗能力。”

  冯绣虎一愣:“你是指大国公?”

  方有六矢口否认:“哎,我可没这样说。”

  话题聊到这茬,冯绣虎又回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个被胥怜笙不经意间提起,但因为事不关己,于是被冯绣虎转眼抛之脑后的问题。

  大总统为什么要放过迷雾教会?

  PS:“阴丹士林”这个说法来自德文音译,因为没有其他别称,就只好直接沿用了这个书面称呼,所以不必纠结为什么书里没有德国却有德语音译。

481偶遇“老朋友”

  要造反就得有兵,而大国公最大的依仗自然非主神教会莫属,借护教名义进入东大陆的神卫军就是大国公扣下的底牌。

  帆城一役,迷雾教会满盘皆输,大总统本可借此名义发难,无论是进行钳制,还是趁机削弱,都是可行的举措——偏偏他什么都没做。

  不仅什么都没做,大总统还借报纸帮迷雾教会挽尊,将事实歪曲成迷雾教会与风雨神庙共御邪神。

  当时冯绣虎从胥怜笙口中得知报纸上的内容时,就已经有过这样的疑惑,但因为不晓得内情,所以没作深想。

  眼下见到拆墙的一幕,这个问题又在脑海浮现。

  加之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冯绣虎下意识展开了联想。

  建厂,修桥,采矿,拆墙。

  洋人,国公,府衙,总统。

  本该两两对立的关系,冯绣虎却莫名产生了一种他们合作默契的既视感。

  以至于冯绣虎一时也想不通了——拆除城墙,到底是为了防着大国公,还是为了方便洋人?

  还有大国公把韦素娥赶回“娘家”的事也让冯绣虎耿耿于怀——甭管韦素娥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但至少人明面是向着大总统那边的,所以哪有“放虎归山”的道理?

  马车都到饭店了,冯绣虎还在想这件事。

  方有六其实是个蛮细心的人,他记得冯绣虎上次说了要住高档饭店,现在荷包也鼓了,所以不需要吩咐,他直接把冯绣虎拉了过来。

  冯绣虎想事想得入神,无意识地跟着二人走进饭店大厅,就连奢华的装潢也未能引起他的注意。

  “二爷?二爷!”

  方有六喊了他两声才使冯绣虎回神。

  冯绣虎抬头便问:“我怎么有些理不清大总统和大国公的关系了呢?你说他们到底是不死不休,还是打情骂俏?”

  方有六耸肩回道:“我上哪儿知道去?这事估计只有问他俩本人才说得清楚。”

  “有道理。”

  冯绣虎点头肯定,他回头拉住身边一人,问道:“老卫呀,你来给我说说,你跟大总统到底是真闹掰还是假闹掰?”

  这人戴着帽子遮住半张脸,站在一旁似在等人,身边还跟着随从。

  突然被人一拽,不仅他自己吓了一跳,就连随从也没反应过来。

  他抬眼一看,不由惊呼出声:“冯绣虎!?你居然还活着?”

  此人不是大国公卫晋又是谁?

  冯绣虎不满道:“你就这样跟老朋友打招呼的?合着该我死呗!”

  大国公还未从惊讶中缓过来,有些语无伦次:“不是,我得意思是,帆城打的那一仗——你活下来了?”

  “哦——”

  冯绣虎恍然大悟:“你说那事儿啊,我吉人自有天相,不劳你操心。”

  他话锋一转:“反倒是你,出来这么久了还不着家,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

  大国公脸色一沉:“冯神甫管好自己便是,还轮不到你来打听我。”

  冯绣虎打趣他:“怎么还急了?不会是因为迷雾教会在帆城支棱不起来了,所以你不敢回去了吧?”

  听二人对话隐隐有针锋相对的意味,大国公身后的随从探手入怀,似乎随时准备掏枪。

  冯绣虎瞥了随从一眼,看其打扮,应该还是大国公的黑衫亲卫。

  大国公沉声道:“搞不懂你在幸灾乐祸什么,别忘了,你也是迷雾教会的神甫。”

  “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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