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得好好的劫匪怔怔望着冯绣虎,手里却还没停。
咚咚咚!咚咚咚!
冯绣虎一巴掌把他扇到了地上:“还他媽敲呢!”
一脚踩烂了腰鼓,世界终于清净了。
冯绣虎心满意足地走回来:“刚才说到哪儿了?”
绿豆眼老实回话:“说到我怎么活到现在的那茬了。”
“没错。”
冯绣虎点头:“你连修士都敢劫,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命大。”
绿豆眼搓手道:“哪里的话,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往常来说,真劫到修士老爷和神官老爷的头上,也不过是磕个头认个错,态度诚恳些,最后就把咱们放了。”
冯绣虎不解:“这里的修士神官这么好说话?”
“倒也不是好说话。”
绿豆眼回道:“老爷你有所不知,虞霭州的山里,劫匪就像麦子似的,割了一茬明年又长起一茬,就算把咱们全宰了,下次来还得遇上新的劫匪,所以不如把我们的小命留着,至少下次再遇上就分得清好歹,不会再冲撞了修士老爷。”
某方面来说这也算一种地域特色了。
冯绣虎起了好奇心:“你叫什么名字?”
绿豆眼跪着拍拍胸脯:“承蒙山里的兄弟赏脸,包某匪号钻山豹,是断嶂堂的顶天梁大当家。”
冯绣虎瞪他一眼:“谁问你外号了?我问的是你名字。”
“这个……”
绿豆眼视线瞟向一旁,迟疑了片刻才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包……包小绢。”
“嚯哈哈哈哈——”
走到近前的顺子刚好听清,顿时捧腹大笑。
包小绢被臊得满脸涨红,梗着脖子解释:“是绞丝的‘绢’,不是女人那个‘娟’——我家以前是开布行的。”
顺子笑声太大,冯绣虎的耳朵差点被震聋了,遂一脚把顺子踢开,继续发问。
“小绢呐,听你的意思,你们经常劫到修士和神官?这不对吧,哪来的那么多修士往山里跑?”
眼看话题被岔开,包小绢抓住机会赶紧接茬往下说:“其实神庙的修士老爷鲜少遇到,反而是教会的神官老爷常见得多。”
“他们是随着矿队进山的。”
冯绣虎想起了,方有六说虞霭州矿脉很多。
只听包小绢解释:“矿队要进山采矿,踩了矿又得运回厂里,这一来一回,难免就遇上山匪,好叫我们不敢下手。”
“但神官老爷多精贵的人物,哪能天天奔波吃苦?所以并不是每一队都有神官老爷随行,于是他们便想了个法子,让人穿上仿制的神官袍冒充!”
“后来咱们山匪也明白了这事,毕竟弟兄们都要吃饭,于是只好铤而走险——管他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运气好就捞上一票,运气差不过是把命交代了。”
“可这样一来,矿队那边又受不了了,咱们山匪也不想每次都拿命去赌,于是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
“只要咱们露面,若是队里真有神官老爷,就赶紧磕头认错,神官老爷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可若是没有神官老爷,矿队就会主动奉上一笔油水,咱们也不动手害命,直接拿钱走人。”
冯绣虎不禁哂笑:“这还算什么劫匪?不就是做交易么。”
包小绢一拍大腿:“哎,老爷总结得精辟,说到底呀,全是生意!”
他又补充一句:“当然了,跟矿队的生意归生意,但咱们的本分工作也没忘,该劫道的时候还是要劫的——不然今天怎么遇见您了呢?”
冯绣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包小绢打量着他的脸色,试探问道:“不知老爷是哪座庙里出来的?”
这里属于黑夜教会的教区范围,他没见过迷雾教会的手段倒也正常。
冯绣虎答道:“让你失望了,我既不是神庙修士,也不是教会神官。”
包小绢一愣,但没敢深问,只好换了个话题:“还没请教老爷名讳?”
冯绣虎指了指自己:“马二。”
又指向旁边的顺子:“叶三。”
包小绢的脸色顿时变了,神情间又惊又喜,竟失声道:“千屿城的马二叶三!?”
车辕上方有六睁开眼,没好气补了一嘴:“还有方六!”
包小绢权当没听见,他一把抓住冯绣虎的手,激动道:“马二爷!真的是马二爷当面?”
冯绣虎抽出手来,他有些疑惑:“怎么连你也认识我?”
在金堤城时,巡捕司副司长杜科成听说过“马二”的名号,当时冯绣虎也没觉得多奇怪——毕竟他在千屿城闹的事大,还牵扯到了府衙,府衙官员知道他的名字倒也正常。
可一个跟府衙不沾边的山匪也知道,冯绣虎就有些惊讶了。
包小绢激动得直拍大腿:“如何不认识?杀洋人斗府衙,最后还全身而退潇洒离去,二爷三爷的名声早在道上传开了!”
一时激动得不能自已,包小绢竟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径直从地上站起,解下大氅殷勤地往冯绣虎身上披:“山里晚上凉,二爷快披上,且随小弟回寨子去,好酒好肉招待!”
冯绣虎不太情愿:“我不想住农家乐,我要去城里住大饭店。”
虽然没听懂前半句,但后半句包小绢听懂了。
他指着下山的小路说道:“等翻过了山去,离山脚最近的城市还有十多里呢!等你们进城找到住处天都快亮了,不如随我回寨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走也不迟。”
477山贼王和云皇后
冯老爷最终还是去住了农家乐,只因包小绢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
“我那有幅山贼王的藏宝图,请二爷帮我掌掌眼。”
这下就不得不去了。
且不提藏宝图的真假,光凭这个名字,冯绣虎高低得尝尝咸淡。
于是冯绣虎撤去咒术放了众山匪,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上路。
顺子却对包小绢没了好感,他总觉得山匪惦记着他的钱,所以全程缩在车厢里把保险箱守着,不曾出来。
冯绣虎则和方有六并肩坐在车辕上,跟旁边步行的包小绢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一路穿林翻坡,走了近一个小时,总算到了地方。
站在寨子门外,冯绣虎不停打量,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观察良久,他终于抿出味儿来,恍然道:“这是座庙吧?”
包小绢竖起大拇指:“二爷好眼力,这确实是座古庙,反正荒废已久,咱们断嶂堂就将它废物利用了,借着这块地安营扎寨。”
冯绣虎仔细观察,发现确实如此——庙宇整体占地范围不小,规模不亚于一座观庙,门楼飞檐处古香古色,但却早已斑驳不堪,许多地方更有毁坏倒塌的痕迹。
山匪们将就庙中的建筑和空间,就地取材锯木伐竹,或修补大殿,或新建排房,这才搞出了眼前这番古韵中夹杂着粗犷的场景。
庙中有山匪留守,站在高处的卡哨看见顶天梁领着弟兄们和一辆马车回来,还以为又捞到了油水,于是赶紧击鼓传信开门,一众山匪吵闹着跑了出来。
包小绢一时没来得及解释,跑在最前的一名山匪当先就钻进了车厢,二话不说就要搬东西。
嘭!
山匪前脚刚进去,后脚就被顺子给踹了出来。
车厢里传来顺子愤怒的声音:“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
那名山匪一屁股摔到地上,他却好似忘了疼,只是瞠目结舌地指着车厢,失神大喊:“钱——好多的钱!”
保险箱的锁头被冯绣虎搞坏了,金券塞得满满当当,根本就合不拢。
场上一时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了包小绢。
冯绣虎也笑眯眯看了过来。
迎门山匪中有人咽了口唾沫,试探问道:“顶天梁?”
包小绢沉下脸来,破口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是响当当的马二爷,是我专程请来寨子做客的,瞧你们那急赤白脸的样,断嶂堂的脸都给丢光了。”
得了这句解释,众山匪才算偃旗息鼓,气氛也不再剑拔弩张,人群分开道路将马车迎了进去。
进到寨中,包小绢吆喝手下摆酒造饭,然后亲自领着冯绣虎往正殿走去。
顺子和方有六也被邀请了,但他俩一个都没下车。
顺子是不放心自己的钱,所以铁了心留守车厢,打定主意一整晚都不出去;方有六则是舍不得自己的车,他怕山匪们管不住手上来乱碰乱摸。
说白了两人都是觉得这帮山匪本性难移,所以信不过他们。
而本该最多疑的冯绣虎此时却显得没心没肺,有饭就吃,有地就睡。
原因倒也简单——冯绣虎和顺子方有六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
顺子和方有六只看到了他们“山匪”的身份,而冯绣虎的关注点却在别处。
他看到的是——一个能攒出火枪手搓大炮的寨子,寨中每个人都膘肥体壮,甚至有心思置备统一的“制服”,说明他们早已不用为吃饭发愁,之所以啸聚山林,更多是为了不受管束。
他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所以冯绣虎其实不怎么担心包小绢会为了一箱钱跟他们拼命。
冯绣虎边走边看。
庙宇中的建筑大多只保留下了外观,因为山匪人多,吃喝拉撒都要地方,所以建筑内里的陈设几乎全被清理干净,以至于冯绣虎完全看不出这里当初供奉的是哪位神祇。
索性他就直接问了:“这地方是哪家神庙留下的?”
包小绢笑着摆手:“二爷误会了,此神庙非彼神庙。”
冯绣虎没听明白,包小绢遂继续解释:“这座庙宇,并非二爷所知的各大神庙,而是供奉云皇后的‘云后庙’。”
“云皇后?”
冯绣虎也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头。
包小绢往下说道:“云皇后不是神祇,她是当年虞国的皇后,具体名讳无从知晓,史书上只记载了当年虞国国君将其唤作‘阿云’,所以后人才将其称作‘云皇后’。国君与皇后感情至深,所以当云皇后在虞霭州殉国后,虞国国君便为其立庙,以供后人铭记。”
冯绣虎感到奇怪:“可我只听说过虞国大臣跳崖殉国的事迹,怎么从未听说过云皇后的故事?”
包小绢无奈一笑:“嗐,自然是因为神庙了。”
“错就错在虞国国君不该给云皇后立庙。从古至今,非神祇不可立庙,虞国国君搞这么一出,神庙当然不肯答应。”
“往前推个几百年,虞霭州境内的云后庙其实不在少数,那时候虞霭州的百姓皆自诩是虞国后人,所以云后庙的香火也十足鼎盛。可随着神庙看不过去,插手管起此事,云后庙就渐渐被拆得差不多了,久而久之,也就鲜少再有人提起云皇后的名字。”
他指了指脚下:“就你现在看到这座废庙,也是因为位于虞霭州边境,加之又是深山老林,所以才得以保留残垣。”
冯绣虎了然点头,这确实像神庙的做派——该管事的时候不管,但只要事关神祇和信仰,就立马跳出来了。
谈话间,二人步入大殿。
宽敞的大殿被改造成了忠义堂,最前方的虎皮交椅就是顶天梁包小绢的位置。
他拉着冯绣虎走过去,又按着冯绣虎坐上交椅,然后命人去将藏宝图取来。
冯绣虎顺势发问:“那个山贼王又是什么来头?”
包小绢爽朗一笑:“还能什么来头?就是那位虞国国君呀!”
冯绣虎一愣:“好好的皇帝不当,怎么又成山贼了?”
包小绢解释道:“二爷有所不知,当年虞国国君战败,被北贞国步步紧逼,迫于压力,遂将残余兵力打散,尽数分入山林之中,占据地形之利继续抵抗,虽是散兵游勇,但也确实苟延残喘的数年,所以后世将其视作山贼的祖宗,戏称其‘山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