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绣虎好奇道:“怎么个不太平法?”
哑巴金回道:“虞霭州多丘陵,云蔼低垂,常遮人视线,路不好走是一方面,更多则是此地常有马匪山贼为祸,三位赶路须打起精神来。”
顺子咧嘴一笑,拍拍腰间猎枪:“便让他们来,且看谁劫谁。”
哑巴金拱手:“三位皆非常人,自有厉害手段,我知匪寇拦不住你们,但惹上了也难免烦心。届时若真的遇上,不妨先报‘哑巴金’的名号,或能免去麻烦。”
冯绣虎打趣道:“出了南麓州你的面子还这么好使?”
哑巴金腼腆一笑:“当年走船帮生意做得不小,许多匪帮与我们亦有交情,他们手中很多黑货急于脱手,便要求走船帮帮忙,走暗线销赃。”
“如今虽然走船帮不在,但虞霭州匪帮多讲义气,或许念在往日情分,能给几分薄面。”
冯绣虎点点头:“行,我记下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
虽然没真正去过虞霭州,但对于虞霭州的情况,方有六有更深刻的见解。
马车行至半道,三人停下来坐在车辕上吃干粮对付晌午时,方有六随口说了起来。
“虞霭州的匪患比较多,确实是有这么个情况。”
“但究其原因——多丘陵只是其中一方面,不论是打游击还是藏身,复杂的地形给匪寇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而更本质的原因,其实是人文环境对社会群体潜移默化的影响。”
顺子两眼发直,也不知是被饼子噎着了还是听迷瞪了。
冯绣虎也没太听明白:“展开讲讲呢。”
方有六指着前方往上延伸的道路:“看到那座山没?等翻过去,咱们就进虞霭州了,到时候你就能看到虞霭州经年不散的云蔼——还记得我给你说过,虞霭州名字的由来吗?”
冯绣虎略作回忆,点头道:“记得,你说历史上虞国败退时,朝中的官员大臣在此处跳崖殉国,传说虞霭州上空的雾霭就是他们的刚烈气节所化,所以千年不散。”
“没错。”
方有六点头道:“传说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虞霭州的人却真的以此为傲,他们歌颂虞国官员的气节,并世代流传,最终就演变成了一种地域特色——虞霭州的人普遍性格刚直,往难听了说也可以叫桀骜不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是因为这种性格的人多了,所以才导致了虞霭州的匪患较玄国其他各州更严重。”
冯绣虎遥望前方的山丘:“如果匪寇真的多到一定地步,府衙难道就不管吗?”
方有六耸耸肩:“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府衙和匪寇才能回答你了。”
顺子终于找到插话时机:“难怪哑巴金说虞霭州不太平,我都不敢想这地界的老百姓过得有多苦。”
方有六回道:“这你倒是说错了,相对而言,虞霭州在玄国还算是比较富庶的——这个州真正的特色不是匪寇,而是矿脉。正是因为矿产资源丰富,所以虞霭州的工业设施也比其他州更为常见。”
他思忖片刻,掏出牛皮本翻了翻,接着说道:“除此以外,虞霭州的受教育程度在整个玄国也算比较高的,不仅有常见的书塾,还有好几所州立学院,甚至还有新式的女校。”
顺子不明所以,低声问冯绣虎:“大哥,女校是什么?”
冯绣虎随口回道:“就是专门给女孩办的学校。”
顺子愕然:“有那么多读书的女的吗?”
方有六不禁哂笑:“早不新鲜了,你越往太京走,你想不通的事就越多。”
冯绣虎伸长了脖子往牛皮本上瞅:“这些都是康斯特说的?”
方有六合上本子,点头道:“嗯,匪寇多的情况也是他记下的——他在这里被抢过。”
冯绣虎惊道:“博物学士也能被抢!他一身本事练狗身上去了?”
方有六回头看了眼远处的山丘。
“因为这里的匪寇有火器。”
475讲规矩的劫匪
所谓一语成谶,大概就是如此了。
马车沿山路而上,行至天色将黑未黑,正抵密林深处时,冯绣虎三人被拦住了去路。
忽闻咚咚咚咚的密集鼓点作响,呼啸声中四面八方都跑出人来,将马车团团包围。
他们手中或持大刀长矛,亦不乏火铳猎枪,一个个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方有六赶紧出声提醒:“遇上了!真遇上了!”
冯绣虎掀开帘子一瞧,本生气的,打眼望去却不禁愣住:“搞这么专业?”
原因无他——这帮山贼与冯绣虎之前所遇到的大相径庭,虽然手中火器看得出是用土法子攒的,相对简陋,但他们刀兵铮亮,显然时常精心保养,而且个个膘肥体壮,精气神十足,分明日子开得不错。
更令冯绣虎绷不住的是——这帮人居然还有着统一的“制服”。
耳边鼓声不绝,冯绣虎左右环顾:“怎么还有BGM?”
山匪们围而不攻,看来是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只见前方人群分开道路,一名身披熊皮大氅的汉子迈着颇具气势的步伐踱了进来。
阴鸷的绿豆眼朝方有六一扫,沉声说道:“车里的人出来。”
当冯绣虎下来时,绿豆眼没说什么。
可当顺子下来时,绿豆眼表情微变:“好个猛汉!”
这下冯绣虎不干了,质问他:“你凭什么不夸我?”
绿豆眼再次看来,上下打量一番——洋装大衣报童帽,扳指手杖黑皮鞋。
他欣喜道:“好个肥羊!”
冯绣虎开始撸袖子了:“你媽了个……”
方有六赶紧拦住他,转头对绿豆眼喊道:“我们是哑巴金的熟人!”
“哑巴金?”
绿豆眼一乐:“走船帮二当家的名头我是听过,但你却喊错门了,我跟他没什么交情。”
方有六冲他使眼色:“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交情吗?”
绿豆眼莫名其妙:“怎的,我还非得认下这交情不成?”
顺子没好气道:“他的意思是,你要认不下这份交情,今天就有苦头吃了。”
“嚯!”
绿豆眼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让我吃苦头?且问问老子的神威炮答不答应!”
此话一出,三人皆变了颜色。
冯绣虎看向方有六:“你之前也没说虞霭州的匪寇连神威炮都能搞到呀?”
方有六的表情也很凝重,他咬牙低声回道:“这是虞霭州的问题吗?哪儿的匪寇也搞不到神威炮呀!”
这边交头接耳,那边的劫匪已经把“神威炮”推了出来。
只见绿豆眼身后,四名劫匪推着一门土炮从人群中走出——那炮管大腿粗细,长不过一米出头。
虽说又是自制的简陋玩意,但该说不说,这帮劫匪还是有些手艺在身上。
冯绣虎问:“……你管这叫神威炮?”
绿豆眼瞪眼道:“老子就爱取神气的名儿,你有意见?你就说是不是炮吧!”
闹了个乌龙,方有六觉得刚才白严肃了,他懒得再劝,回身坐回车辕假寐:“你们看着办吧。”
这三人脸上不见丝毫惊慌,全不似以往的肥羊,绿豆眼的心里不禁升起了警惕。
他眯起眼睛审视——本就不大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敢趁夜翻山,要么就是不懂规矩的外地人,要么就是自恃本事的练家子。”
“但不论是哪种,你们毕竟只有三号人六双手,我们弟兄只取钱财不害性命,所以劝你们老实配合,莫主动往刀口上撞,也省了我们见血。”
冯绣虎笑道:“你还挺讲道义。”
绿豆眼拍拍胸脯:“那是自然!不然怎会盯上你们?”
冯绣虎举手抢答:“得,这个问题我知道。穿得破烂一脸苦相的你们不劫,因为没油水;达官贵人随行众多的你们也不劫,因为劫了麻烦——就我这种不上不下的最适合了。”
绿豆眼一愣,啐了口唾沫道:“说的什么歪理?咱不是这规矩。”
绿豆眼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咱干的虽然龌龊勾当,但上对得起老祖宗的气节,下对得起虞霭州的种血,所以我们向来不劫妇女,不劫老幼——适才让你们下车,便是要看清楚值不值当我们弟兄劫上一遭。”
本在摩拳擦掌的顺子顿时肃然起敬:“是个正当规矩!”
冯绣虎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还跟他互夸上了?”
绿豆眼朝顺子郑重拱手:“承蒙壮士看得起,事后包某定给你们留些住店打尖的银钱。”
说起钱,顺子想起了车厢里那满满当当一保险箱的金券,他终于回过神来,大惊道:“你想得还挺美!”
绿豆眼爽朗大笑:“哈哈!那便由不得你们了!”
他抬手一挥:“弟兄们亮青子!扑秧子!”
一声令下,众劫匪纷纷行动,他们配合默契,分出一部分人去牵制顺子,剩下的人全部朝冯绣虎围拢过来。
只因这是绿豆眼安排的战术——扑秧子的意思是先抓软柿子作人质。
顺子正要掏枪,冯绣虎却按捺不住先一步出手了——没办法,这帮劫匪太不尊重他了,冯绣虎怎么着也得帮他们把招子擦亮点,好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主角。
未等众劫匪近身,平地生出厚重的迷雾,将道路密林尽数遮蔽,眨眼间好似换了方天地。
众劫匪顿时慌神,左顾右盼试图寻找同伴依靠,却听雾中喊叫声四起,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轮到自己——凭空窜出的锁链将劫匪捆得严严实实吊上半空。
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还有绿豆眼,虽然看不见人,但他也清楚这是遇上了硬茬子,于是连忙开口喊话:“好壮士,猛汉子!快快手下留情!是我们瞎了招子才冲撞了……”
话还没说完,冯绣虎从后面一脚给他踹趴下了。
绿豆眼回头看去,却见冯绣虎差点没气歪了鼻子:“还他媽壮士,你睁眼好好看看,是我干的!”
绿豆眼赶紧爬起身作揖求饶:“原来是修士老爷当面,您行行好,我保证没下回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绿豆眼动作熟稔,也丝毫不觉得丢面。
这下冯绣虎反而觉得奇怪了,问道:“你以前也劫过修士?”
绿豆眼赔着笑脸:“那都是常有的事!”
476山匪和矿队
“常有的事?”
冯绣虎更奇怪了:“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绿豆眼把脖子一梗:“你先答应放过我弟兄,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冯绣虎挥手散去迷雾。
绿豆眼抬眼看去——只见劫匪们全被吊在半空,加上他们穿着统一的绿色麻布衣衫,乍看去就跟一根根苦瓜似的挂在那。
见无人伤亡,绿豆眼可算是松了口气。
他回过头朝冯绣虎郑重拱手,正要道谢,却见冯绣虎抬手示意:“你先等会儿。”
说罢,冯绣虎左看看右瞧瞧,循着声音走向道路旁的林中。
在一棵大树后面他终于找到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