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是因为心疼钱,每一次伸筷子仿佛都承受着莫大的心理压力。
而冯绣虎则是因为心里揣着事——他已注意到两三次,有洋装革履的食客被旗袍女侍领着上了楼去。
他招手把旗袍小姐唤来,状似随意地指了指楼梯处:“那上面是做什么的?”
旗袍小姐坦然微笑:“怪我忘了介绍了,我们食无鱼共有五层,一层是用餐的大厅,二层是贵宾区,并且设有私密性极好的包厢,三层和四层是提供给贵宾们在宴席过后休息和住宿的场所,五层则是我们大东家的私人场所,不对客人开放。”
冯绣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难道不算贵宾?给我换到二楼去。”
旗袍小姐的笑容依然真诚:“以您二位的身份,去二楼肯定绰绰有余,我非常愿意将二位请到二楼,再给你们安排环境最好的包厢用餐,可惜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对此我很抱歉。”
冯绣虎不依不饶:“职权不够就去找你们经理来。”
“经理?”
旗袍小姐反应很快:“您说的是我们大班管事吧?但可能要让您失望了,哪怕是大班管事,也没法子带您上二楼。”
冯绣虎皱起眉毛:“那到底要多大的职权?”
旗袍小姐微笑解释:“客人有所不知,要想上二楼用餐,首先您需要成为我们正式的贵宾——我是指持有贵宾凭证的那种贵宾。而我们食无鱼的贵宾凭证颇为难得,就算花钱也买不到,须由已持有贵宾凭证的客人介绍,再由大东家亲自面审一场,方能成为正式贵宾。”
冯绣虎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回一边站着去了。
搞些花里花哨的规矩,冯绣虎笃定其中必有猫腻。
冯绣虎其实也不想惹麻烦——此地初来乍到,加之方有六有叮嘱在先,况且也没人上来招惹他,冯绣虎又不是吃撑了闲得慌,何苦要给自己招来事端?
但他对这地方着实好奇——谁家餐馆的门童都要随身配枪呀,谁看见能不好奇?
冯绣虎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他俯身凑近,低声对顺子吩咐:“有人问起,就说我吃撑了睡一会儿。”
顺子一愣,尚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看见冯绣虎摆出伏桌假寐的姿势,他的灵体脱身而出。
顺子眨巴眨巴眼睛,这下明白了。
冯绣虎指了指远处的楼梯,冲顺子使了个眼神后就朝那边走去了。
望着冯绣虎的背影离开,为了不引来怀疑,顺子赶忙收回了目光,面不改色继续夹菜。
夹起一块豆腐做的鱼肉,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他却看见桌子对面的冯绣虎又坐直了身子。
顺子怔在当场:“怎么又回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冯绣虎离开的方向——冯绣虎的背影才刚走到楼梯口呢!
顺子猛地回过头来,对上了冯绣虎略显迷茫的视线。
“搞什么……”
“冯绣虎”喃喃自语。
这次顺子看清了——对面冯绣虎的双眼里,分别就是一对竖瞳。
蚀左顾右盼,没找到冯绣虎的影子,遂转头问顺子:“他人呢?”
顺子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抬手指了指头顶。
蚀抬头一看,却只看到挂着水晶吊灯的天花板。
顺子给蚀夹菜:“接着吃饭,别乱看。”
蚀不明所以,但也依言照做。
他夹菜喂进嘴里,咀嚼片刻后咽了,抿抿嘴品鉴道:“嗯……火候还行,但味道比羲君的手艺差远了。”
一句话就挑起了顺子的好奇:“你吃过羲君做的菜?不是——羲君居然也亲自做菜?”
……
冯绣虎沿着弧形楼梯拾阶而上。
虽说普通人看不见灵体,但冯绣虎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毕竟千屿城内这么多家观庙,难保会不会有哪家的神游境修士来这里吃高价饭。
来到二层,首先映入冯绣虎眼帘的是一扇厚重华丽的双开大门,大门此时紧闭,边上依然有门童女侍伫立。
冯绣虎略作思忖,心想门内无非也是吃饭的地方,而且人多眼杂,万一被发现了得不偿失,于是扭头继续往上走去。
就如旗袍小姐所说,三层四层全是独立的房间,长长的走廊贯穿其中,但她没说的是,从第三层开始,就已经来到了整个食无鱼船形的“甲板”位置,这里除了有住宿的房间外,还有大面积的露天休息场所。
此时甲板上就有不少人三三两两扎堆,或站在边缘眺望吹风,或举着酒杯低声交谈。
冯绣虎凑近一处,站在旁边听了会儿。
一个扎领带的胖子说:“眠鹭浦的鸮人又罢工了,造船厂的洋鬼子这个月已经来找我闹了好几次。”
对面瘦子扶了扶金丝眼镜:“鸮人罢工是他们造船厂自己的事,要么工钱没发够,要么压榨得太狠了,这些问题难不成全指着规划司给他解决?我要是你,就直接把事情推给夷务调解署,也够拖他半个月了。”
领带胖子看看左右,视线直接从冯绣虎脸上扫过却丝毫没有停留,他把声音压低了些:“总这么拖着能行吗?万一把洋鬼子逼急了,一封信直接捅到大国公那里去……”
眼镜瘦子闻言,眉头也不由得皱了一下,他沉吟片刻才开口:“千屿城又不是大国公的属地,难不成他还能在千屿城只手遮天?就算真施压下来,大不了再找别的由头接着拖。”
领带胖子连连摆手:“慎言,就算千屿城不是大国公属地,却依然归在迷雾教会的教区里。大国公毕竟离得远,我反倒更担心洋鬼子把教会抬出来给他撑腰。”
眼镜瘦子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冯绣虎听得一知半解,差点就忍不住直接开口搭话,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住了,回头继续朝最顶层的五楼走去。
384他逃她追
从楼梯上来后,之前的喧嚣被尽数隔绝在了外面。
一扇雕花铁门出现在面前,但这挡不住冯绣虎,他默施法诀,灵体变得虚幻了些,然后试着伸出手,五指径直从门上穿过。
穿进屋来,冯绣虎的目光快速扫视一遍,发觉屋内无人。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味,由于没开灯的缘故,整个空间内显得有些昏暗。
这里似乎是用于待客的大厅,而首先引起冯绣虎的注意的,就是布满整个大厅的玻璃地面——玻璃下被注满了清澈的河水,数不清的锦鲤正在其中游动。
果然有鱼!
冯绣虎来了精神,又看向其他角落。
大厅一侧摆着沙发和茶几,距离沙发不远的地方就是阳台,此时阳台的玻璃门大敞开着,河风呼呼灌进来,将门边的纱帘吹得飘然舞动。
茶几桌面上放着一本牛皮本,似乎经常被人翻阅,以至于封面都有些褪色了。
冯绣虎走过去正要查看,忽听门外响起了噔噔噔的高跟鞋声。
来不及多想,他闪身钻进了阳台的纱帘后面。
外面传来插钥匙开门的声音,冯绣虎看见两道身影走了进来——但隔着纱帘看不清样貌,只判断出是两个女人。
走在前面那个身材高挑些,穿着修身的礼裙;走在后面那个则穿着板正的深红色洋装,怀里捧着一束花——若不是她们开口说话了,冯绣虎差点以为是个男的。
高挑女人随意把小手包递给身后的洋装女人,问道:“花是谁送的?”
洋装女人答:“还是律法司司长李观澜,前几次你都没收,这次就直接亲自送到食无鱼门口来了。”
高挑女人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不管是谁,这种送到家门口的都直接拒了,随便找个由头——比如我闻不得哪些花的味道之类的。”
她的视线在花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中抽出两朵走到对面墙边,将花插进摆在边柜上的花瓶里。
冯绣虎的视线随着她移动,这才注意到对面边柜的上方——一副黑白人像正挂在墙上。
照片上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冯绣虎忍不住想再看清楚些,便歪着头探出了纱帘。
适才他不动还好,昏暗的环境里本没人察觉到他,可这一动就坏事了。
洋装女人余光瞥间纱帘后有东西晃动,当即警觉看来,视线立刻锁定在冯绣虎身上:“谁在哪儿?”
这女人是修士!
冯绣虎心知坏菜,赶紧以袖遮面,扭头便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洋装女人三两步跨上阳台,扶着栏杆朝下张望,看见冯绣虎已经落到了三层甲板上。
她回头对高挑女人喊了一句:“回卧室锁好门,我回来前哪也别去!”
说罢,洋装女人毫不迟疑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
“做菜和炼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比如都得看火候。”
大厅里蚀和顺子正聊天火热。
蚀说得煞有介事:“你想想,这天底下,论玩火谁玩得过羲君?所以她做的菜能难吃吗?”
顺子不明觉厉,只知道点头附和:“有道理啊……可是神也要吃饭吗?”
蚀摆摆手道:“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别人我不知道,但羲君却是好吃得紧,一天三顿从不落下,偶尔半夜馋醒了还得补顿夜宵。”
顺子喃喃道:“她胃口还挺好……”
就在这时,蚀忽然心有所感,转头看向窗外。
下一秒,喧哗声从外面传来。
顺子紧跟着转头看去,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街上拔腿狂奔。
“他要去哪儿?”
蚀疑惑问道。
话音刚落,视野中一个身穿深红色洋装的身影从后面紧追上去。
顺子心急低呼:“出事了,赶紧走。”
见二人起身,旗袍小姐立刻走上前:“二位吃好了?”
顺子来不及跟她多说,掏出钱夹,摸出一叠金券塞进旗袍小姐的手里:“不用找了。”
说罢,二人匆匆朝外面走去。
……
身后的洋装女人追得紧,冯绣虎不敢直接回身体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从顺子能看到的地方跑过,希望以此提醒他。
“休走!”
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喊,冯绣虎闻言跑得更快了。
冯绣虎心里其实也急,他现在和蚀不在一起——以至于无法借用权柄,只能依靠自己已有的手段。
而且脱离肉身作战,他的实力本就打了折扣,再加上他心知自己理亏,不想轻易暴露真容,所以才一直逃跑。
他遮着脸回头对洋装女人喊:“算了算了,我下次不来了还不行吗,你能不能别追了?”
女人边追边问:“你先说谁派你来的!”
冯绣虎脚下也没停,回道:“没人派我来!我就是路过的!”
“你路过到别人家里?当我是小孩吗!”
眼看距离拉近了,女人掐住法诀,朝冯绣虎喝道:“处处留情!”
冯绣虎不明所以,再次提速:“别追了,咱俩没情分!”
女人只觉诧异,却来不及多想,紧接着变化法诀,朝前方冯绣虎张开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