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263节

  “许多年前,千屿城还是一座完整的大岛——准确来说,那时候还没有千屿城这个名字,住在岛上的人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多。”

  这部分内容冯绣虎已经从石大脚那里了解过,但他没有打断,想听听从掌柜嘴里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来。

  “那时候常发涝灾,百姓苦不堪言,每当洪水漫境,总能看到鱼群啄食浮尸的凄惨景象。”

  掌柜指节轻扣桌面,茶汤在青盏瓷里荡起涟漪,他叹了口气:“那段年月,苦的是人,但对鱼类来说,千屿城此处却是洞天福地。”

  “二爷你细琢磨——早先那块大岛,四外裹着数里宽的静水湾,洪水季是造孽,可平日无风无浪,浑似老天爷给鱼修的神仙池子!”

  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画出河道的轮廓。

  “岛东浅滩长满灯笼草,冬日水都温乎,鲫鱼群开春就往草根上甩籽,卵串金珠子似的挂满水草,拿瓢一舀就是满满的鱼秧子。”

  “岛西的河泥肥得流油,洪水卷来的虫豸腐叶全淤在那儿,肥头鲢张嘴就有食,拱得河底冒泡,就跟煮开了粥似的。”

  “最绝的还是岛南的鱼王潭——就离收水口不远,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漩涡窝子,龟鳖都绕着走。可怪就怪在,鱼群钻进去反倒安生!老一辈都说那下面连着鱼王水宫,专护鱼子鱼孙。”

  冯绣虎盯着掌柜画出来的图案眨巴眨巴眼睛:“从位置上看,大岛两侧的水流在收水口附近汇聚,所以形成旋涡是正常现象,而旋涡中心的低压区可以躲避大型水禽捕食,这是鱼类利用湍流避险的生存本能。”

  掌柜愣了一下,他转眼看向顺子,发现顺子也一脸茫然——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听不懂。

  “咳。”

  掌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都是从老一辈嘴里听来的……总之就是那么个意思。”

  “可这一切从江流公开河分岛那日起就不一样了。灯笼草枯了,鱼王潭填了,胖头鲢饿得直啃礁石上的青苔……”

  “鱼都是些没脑子的东西,哪懂什么变通?无数年来的栖息地被一朝改变,神仙池就变成了死鱼潭。”

  “据说分岛第一年的河汛来时,满河都是撞岛的傻鱼——银鳞迎着石壁猛冲,鱼血涂红青苔;或是走投无路的,卡在礁石缝隙里甩尾等死;又或是困在浅水分汊里,太阳晒爆了鱼鳔,白花花的肚子铺满了新生的河滩。”

  “老一辈都说,头三年河水一直泛着红腥,连水鬼都嫌腌臜不肯拖人,你便知是多么惨烈一副景象了。”

  掌柜淡淡一笑:“所以说呀,千屿城如今的好日子,是用无以计数的鱼命换来的,这话一点没错。而亲手造就这一切的江流公,便自此定下了规矩——千屿城世代不可吃鱼。”

  冯绣虎想起了石大脚的正经生意。

  但他没有脑子一抽就把石大脚卖了,而是问道:“那我要是非想吃鱼呢?”

  掌柜悚然一惊,作势就要上来捂嘴,却被冯绣虎推开:“男男授受不亲。”

  掌柜哭笑不得,压着嗓音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念头也不能乱动——二爷要是不信邪,且去看看草市汀西边码头的第三根船桩,去年有不懂事的外乡佬偷煮鱼汤,如今桩子上还凝着油花呢。”

  冯绣虎还真不信邪——主要是石大脚有言在先。

  他是卖鱼的,说明这千屿城里肯定有买鱼的。

  掌柜看出他的心思,苦笑着说道:“二爷如果真是馋这一口,不如去‘食无鱼’吃上一顿。那是千屿城最贵的食府,厨子的手艺也是最好,能把各类食材料理得出神入化,无论是卖相还是口感,都和真鱼一般无二。”

  冯绣虎来了兴趣:“这地方在哪儿?”

  掌柜指向西面:“自然是千屿城最中间的河心岛。那里是府衙的坐落之处,官老爷们也大都把家安在岛上。”

  冯绣虎随口一猜:“这什么食无鱼不会也是哪位官老爷开的吧?”

  掌柜先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冯绣虎挑眉:“怎么说?”

  掌柜抚须一笑:“食无鱼背后的大东家其实并无官身,但来头却大得没边。具体姓名我却不知——我也没资格晓得,只知人们把她称作胥夫人。”

  “听说这个胥夫人,家里原是太京的大官,后来嫁了人,便随男人来到千屿城——而她的男人,正是千屿城前任市长。”

  冯绣虎不解:“前任?”

  “没错,前任市长都死好几年了。”掌柜把声音又放低了些,“如今千屿城当家的是新市长。”

  “按说男人死了,她也就失了依靠,若是寻常女子如此,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早回太京投奔家里了,这胥夫人却不同,愣是凭一己之力站稳脚跟,还办出了全城最豪奢的食府,就连府衙的官员也跟她交情颇深——这是自然的,若是没有官老爷做靠山,食无鱼又如何能开这么大?”

  冯绣虎默然点头:“行,那今晚我就去尝尝食无鱼的手艺是不是真有那么好。”

  掌柜好心提醒:“那您可得把钱带够,咱们有句话虽是调侃,却不无道理:食无鱼走一遭,瘪钱袋空荷包,银盘子尝个味,金柱子吃半饱——您自己掂量。”

  那确实是很贵了,冯绣虎心头有所了然,这地方压根就不是让平头百姓去的。

  但他确实想去看看。

  并不是真想尝厨子的手艺,而是因为——如果说石大脚的鱼要卖给城里的谁,食无鱼显然是最有可能的一个。

  这枚银盘子花得值,该打听的不该打听的,冯绣虎都知道了不少。

  他起身准备离开,顺子赶紧招呼小厮,让其找来食盒将没吃完的糕点尽数打包。

  顺子算是很了解冯绣虎了,趁小厮收拾时,他在冯绣虎耳边小声问道:“哥,方有六不是让咱们别惹麻烦吗?”

  这话听得冯绣虎不高兴:“我惹什么麻烦了?”

  顺子小声嘟囔:“你非要去食无鱼这事,听起来就挺麻烦的。”

382方方面面的气派

  顺子了解冯绣虎,冯绣虎也了解他。

  马二爷一言道破了叶三爷的小心思:“你是不是舍不得钱?”

  顺子低头嘀咕:“啥地方一顿饭能吃出一根金柱子去……这能是什么好地方?”

  “说明这是家黑店。”

  冯绣虎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那我更要看看具体是怎么个黑法,要是黑得我不满意,我砸了她的店!”

  这话说得气势十足,引来周围茶客纷纷侧目。

  掌柜赶紧给人们解释:“哎哟!没说我——我家不是黑店!”

  好说歹说,总算把冯绣虎二人送出了茶馆。

  ……

  由于方有六不在,马头船开不走,所以冯绣虎和顺子只能靠两条腿走着。

  河心岛位于茶烟渚的西面,但中间还隔了几座岛屿,冯绣虎二人边走边问,着实费了些功夫,才终于到了河心岛的桥上。

  不愧是府衙所在,作为千屿城的政治中心,河心岛的大桥都比其他岛屿要气派得多。

  桥头处有巡捕站岗,但未像帆城那样设下卡哨,冯绣虎二人从桥上过来时,巡捕也没有盘问,只是投来视线打量两眼后,便挪开了目光。

  顺子小声感叹:“这里居然能随便过?我还以为会把咱们拦住哩。”

  冯绣虎其实也注意到了,虽然桥上来往的行人跟千屿城其他地方比起来明显少了些,但终究是有的,这些人看打扮也都是些普通百姓,说明河心岛并不像上城区那样,禁止外人出入。

  “这地方比帆城好。”

  顺子笑着说道。

  冯绣虎不置可否——没有看得见的门,不代表没有看不见的门。

  这事还真不好说。

  途中打听路线也耗费了不少时间,等二人终于找到食无鱼的大门口时,已经到了饭点。

  在茶馆掌柜的口中,他把食无鱼称作“食府”,可当冯绣虎亲眼看到时,才知道掌柜说得太轻巧了。

  这是一座极为气派的独栋建筑,粗一看去,恐怕比国公府也不逞多让。

  它的主体仍是砖石结构,共有五层,但整体却是一艘神似画舫的巨大船形。

  食无鱼的大门就设在“船舷”下方的正中位置,沿着宽阔的阶梯上去,冯绣虎瞧见分立两边的门童——他们是清一色彪形大汉,统一穿着燕尾服。

  当门童们齐齐朝冯绣虎弯腰行礼时,冯绣虎余光瞥间他们衣摆下鼓鼓囊囊的东西——竟是枪袋。

  冯绣虎心里泛起嘀咕——这排场可真不小,哪里还像个饭店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架子领着顺子踏进旋转门。

  一出来,立马有侍立门边的旗袍小姐迎上前,堆着热情的笑脸招呼:“二位里边请。”

  她领着冯绣虎和顺子穿过富丽堂皇的走廊,将他们迎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

  冯绣虎刚坐下,打领结的侍应生就已经推着小车来到了旁边,前后没耽搁丁点时间。

  旗袍小姐从小车上拿起菜单,也没递给冯绣虎,弯下腰亲自举在半空翻开,脸上笑意不减:“二位是第一次来,我给您推荐几个咱们食无鱼的拿手好菜,有什么忌口吗?”

  冯绣虎抬手打断:“等会儿,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第一次来?”

  旗袍小姐笑道:“客人莫不是在考校我?食无鱼每日迎来送往,每位客人我都记在心里,第几次来,爱吃什么,我是半分都不会忘记。所以打二位一进门,我便知道定是外地的贵客慕名而来了,我当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招呼,就怕怠慢了二位。”

  冯绣虎抬眼扫了圈周围,才发现大厅里其实没几桌客人。

  他调侃一句:“我看你家生意也不怎么样嘛。”

  旗袍小姐丝毫不恼:“那是因为我家只招待贵客,自然得是二位这种要身份有身份,要气度有气度的,才值得我们笑脸相迎。”

  冯绣虎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从进门开始,到此时坐在位置上,旗袍小姐无论从仪态还是谈吐,可谓是滴水不漏——要知道,她只是众多迎宾中的其中一个,像她这样的,门口还站着一堆。

  且不说食无鱼贵不贵了,至少在专业素养上,着实让冯绣虎开了眼界。

  此时顺子已经把菜谱的第一页看了个遍,他本不想露怯,却还是忍不住咋舌,低声惊呼:“这也太贵了——”

  冯绣虎假装没听见,他伸手合上菜谱,看着旗袍小姐说道:“我们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什么好吃,菜谱就不看了,我就一个要求——我想吃鱼。”

  旗袍小姐的脸色没有变化,笑着点头:“客人的要求就是我们的圣旨——我给您推荐几道特色菜,再找手艺最好的大厨掌勺,保管您吃到嘴里,和真鱼没有两样。”

  冯绣虎不满道:“我要吃的就是真鱼。”

  哪怕已经看出冯绣虎的故意为难,旗袍小姐依然不恼,她哄着冯绣虎:“客人呀,出了千屿城,真鱼哪里吃不到?可像极了真鱼的假鱼,离了咱们食无鱼,可就再也吃不到了。”

  冯绣虎俯身凑近:“真没有?”

  旗袍小姐摇头:“真没有。”

  她的语气神态均不似作假,冯绣虎顿感无趣,摆手道:“那你看着上吧。”

  旗袍小姐鞠躬施了一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去了。

  推车的侍应生适时递来温热的手帕。

  冯绣虎边擦手边对顺子说:“别苦着脸,来都来了,敞开了吃。”

  顺子还是忧虑:“哥,咱们路还长着,钱哪经得住这般花?”

  冯绣虎倒是无所谓:“钱没了可以再挣——就像她刚才说的,错过这家店可就没下家了。”

  “吃什么不是吃?总归是把肚子填饱。”

  顺子叹了口气:“我看大哥是忘了,咱们的钱还得留着置办趁手的家伙。”

  冯绣虎眼皮一跳——他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早先出门前他心里还念叨着这事,寻思顺便找茶馆掌柜一并打听了,问问城内哪里有买卖武器的铺子,结果掌柜扯得太远,愣是给冯绣虎聊忘了。

  此事理亏,冯绣虎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还是硬的:“我记着呢!反正也不差这点钱——等明天我再去找茶馆掌柜打听。”

383上楼

  各色菜肴陆续上桌。

  旗袍小姐从头到尾都侍立在旁,既不近也不远,保持了一个能随时接话,又不会打扰的位置。

  每道菜上来,她都能三言两语就介绍清楚,点名特色的同时又没有半句冗杂。

  有一说一,食无鱼的手艺确实顶尖,每道菜的滋味都令冯绣虎惊叹,只是他和顺子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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