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找我?”冯绣虎问。
冯小虎不依不饶:“你不能学教会的法门。”
冯绣虎叹了口气:“那你说为什么不能学。”
冯小虎终于说了句别的:“因为学了就会被找到,所以你不能学教会的……”
冯绣虎沉默片刻:“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冯小虎急了,跳起来跟他厮打:“你脑子才不好!脑子不好的明明是你!”
二人撕扯半天,冯绣虎找到机会挣脱开:“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手?”
冯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恶狠狠瞪着他:“我说的是实话,你就是脑子不好。这具肉身本来该是我的,是你横插一脚,什么都不懂就一头撞进去,你们俩的灵被撞散了搅和在一起,脑子也跟着撞坏了。”
冯绣虎昂着头反驳:“我脑子才没坏。”
冯小虎指着他:“那你怎么什么都想不起?”
冯绣虎没话说了,支支吾吾辩驳:“我脑子可好使了……聪明得很……懒得想而已……”
半晌,他自己也觉得说法站不住脚,遂气急败坏:“我还没说你咬我屁股那事儿呢!”
“好哇!”
冯小虎也怒了:“你分明记得我是谁,还一直装疯卖傻!”
“我不记得!”冯绣虎梗着脖子喊,“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
冯小虎一愣,不由得沉默了。
他沉着脸不说话,冯绣虎偷偷打量他的表情。
半晌后,冯小虎长长叹了口气:“你回头看。”
冯绣虎下意识回头,瞳孔瞬间放大。
一头如山岳般大的老虎匍匐在那里,他通体皮毛是暗沉的红褐色,身上道道不规则的条形黑纹分布在各处,就像攀附在皮毛上的锈蚀痕迹。
幽暗的星空下,他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生物,神圣而又凶恶。
似是察觉到冯绣虎的目光,巨虎缓慢睁开眼,露出一双红褐色竖瞳。
即使距离很远,冯绣虎却依然不得不把头仰到最高,才堪堪看清巨虎全貌——他比断浪桥还要高很多很多,就连梦林里直插云霄的巨木都无法将他遮蔽。
巨虎兽嘴翕合,露出利齿一角,声音却从身后的冯小虎口中传来。
“严格来说,我没有名字。”
“但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你们人类是这样称呼我的……”
“蚀。”
“蚀神。”
冯绣虎听得愣了。
“食神?”
“做黯然销魂饭那个?”
蚀的竖瞳中浮现出片刻的迷糊:“呃,应该不是……”
“哦……”
冯绣虎有点失望,又问。
“那撒尿牛丸呢?”
冯小虎从后面一脚把冯绣虎踹了个跟头:“重点是这个吗!?”
蚀巨大的身影溃散消失,好像从未出现过。
冯小虎骑到冯绣虎身上,左右开弓连扇巴掌:“你这个又蠢——又疯——的强盗!”
“要不是你突然从虚无里出现,抢先钻出法阵,我现在已经逃脱了!”
冯绣虎一脚把冯小虎蹬下去:“什么虚无?你讲清楚。”
冯小虎忿忿道:“浩瀚虚无,世界之外的地方,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你,硬是从虚无中穿过,来到这个世界。”
冯绣虎惊呆了,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域外天魔,是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原来我才是被法阵召唤出来的邪神!我一直以为是你来着——那你又是什么?”
冯小虎冷笑着:“邪神?”
“你被骗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邪神。”
032刮鳞刀
从梦中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冯绣虎坐在床上盯着掌心出神,默默回味蚀在梦里说过的话。
很多事蚀都藏着掖着没说明白,冯绣虎能感觉到他在有意瞒着什么,但作为不让冯绣虎学习教会法门的交换,蚀承诺会由他来教冯绣虎感兴趣的东西。
可惜时间不够了,蚀刚开始给冯绣虎科普“肉”与“灵”的概念时,现实中的冯绣虎却即将醒来。
冯绣虎不见兔子不撒鹰,表示要是学不到真东西,转头就去给教会交投名状。
冯绣虎没开玩笑,他正准备去找刁海生要说法,要是蚀这里捞不着好处,这好处就得让教会出。
这可把蚀给急坏了,眼看时间来不及,他只得匆忙在冯绣虎手心画了道符文。
在梦里时冯绣虎分明看到掌心的符文是清晰的红褐色,就像锈斑。
可惜蚀连怎么用都没说明白,冯绣虎就醒了,醒来后再看,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以至于他怀疑蚀是不是诓了他。
门外,顺子靠在椅子里打瞌睡,忽地听见推门动静,他立刻睁开眼。
冯绣虎从正房里出来,顺子赶忙起身:“大哥,二麻子回来了,我让苗根生替的他。”
早先二麻子被派去港口区打探,回来是有收获了,此时入了夜,于是顺子又派苗根生接着打探。
对面厢房里的细腰儿听见说话声,于是开门张望。
她披着件纱裙,正要打哈欠,看见冯绣虎后赶紧把领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圆润的肩头:“老爷醒了?定是饿慌了吧,我让造饭婆把饭菜热来。”
说完不忘朝冯绣虎抛个媚眼,扭着小腰走了。
“她什么毛病?”
冯绣虎指着细腰儿的背影问,转头却看见顺子低头盯着脚尖,脸色泛红。
他这才注意到顺子脸上的伤已经上过药了,想起白天的遭遇,冯绣虎不禁埋怨:“今天你怎么回事,怎么搓个澡还把脚搓软了?”
他还记得在汤屋里顺子冲进来时的样子,双腿打着飘忽,放平时顺子可不是这战力。
说起这事,顺子脸上不禁浮现出回味神色,他喃喃嘀咕:“神仙浴真带劲儿啊……”
“带劲儿么?”
冯绣虎将信将疑,他才刚开始就被打断了,觉得自己没有发言权,所以暂时存疑。
顺子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往下说,只好岔开话题:“二麻子还在正厅等着。”
……
二人来到正厅,被管家提前知会过的二麻子已经坐在四方桌前等待。
“班长。”
二麻子喊了一声,眼睛四下乱瞅——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到宅子里,看什么都觉得气派。
冯绣虎在主座坐下:“直接说重点,都查到什么了。”
二麻子点头道:“打听到不少,刁海生在港口区是个人物,一提刮鳞刀的名号,知道的人一抓一大把。”
毕竟是神庙的税官,冯绣虎觉得这也正常:“他不仅在港口区是个人物,在工厂区也是——他收税收的是这两个地方。”
二麻子却摇头道:“刁海生在工厂区的名气远没有港口区大。”
冯绣虎来了兴趣:“怎么说?”
二麻子将缘由细细讲来。
“只因这人做事心狠手毒。”
“就像袁老大的鼠尾帮一样,刁海生手里有个鱼市帮。鱼市帮不仅每月要替娘娘收税钱,还占着渔民们的渡头。”
顺子知道冯绣虎不清楚,于是插话解释了一嘴:“就是渔民的鱼市码头,平日里渔民的船都停在那,和府衙的港口不在一处。”
二麻子接着说:“鱼市帮占着渡头,说是帮渔民看守船只,就以此为由收渔栏费,其次每每有渔民回港时还要从渔获里抽成。”
“除此以外,渡头紧挨着鱼市街,渔民们打回来的渔获大多在这条街上交易,每日收市时,鱼市帮还要从鱼贩手里再刮一笔摊位费。”
冯绣虎笑骂:“这人掉钱眼儿里了。”
二麻子赞同附和:“所以人们背地里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偷偷叫他刮银刀。”
“后来这外号传到了刁海生耳朵里,他把最早传出外号那几人抓起来,在鱼市街的众目睽睽下,用刀子在他们身上遍体斜着割开道道刀口,一道挨着一道,就好像鱼鳞形状。”
“刁海生对人们说,‘鱼下锅前都要去鳞,不先刮了鳞,那能上桌么?你们不感谢我就算了,怎么还好意思埋怨我?’”
“他一边说,就一边把那几人身上的‘鳞’全刮了下来。”
冯绣虎恍然大悟:“所以他的意思是,他收的那些钱都是渔民们身上该刮的鳞。”
二麻子点头:“就是这理,所以从那以后,人们就都叫他刮鳞刀了。”
冯绣虎笑道:“还真是个狠人,难怪神庙能看上他。”
二麻子又道:“但他也只是在港口区横行,工厂区却吃不转。”
“一来是因为工厂区有毛核桃的唱诗班坐镇,其次也因为工厂区时常有上城的贵人老爷下来巡视,所以刁海生不敢放肆。”
冯绣虎问:“难道港口区就没有贵人吗?”
二麻子抓了抓后脑勺:“也有,比如府衙就设在港口区,但港口区本就是神庙的地界,刁海生有人撑腰,所以才有了横行的底气。”
冯绣虎颔首,心里慢慢有了数。
二麻子却还有话说:“我还查到了鱼市帮的老巢,就在渡头上。”
“刁海生手里有一艘大船,是原本王国镇水司里退下来的旧舰船,刁海生去求祭长老爷,托关系把旧船买了下来,然后敲敲打打重建改造,虽还是船形,但其实已是一座浮在水上的房屋,鱼市帮的人平时都住在里面。”
“因为刁海生向祭长老爷保证过,这船绝不出海,所以才让他买了下来。况且经过改造后,这船也出不了海了——不过远观也是真的气派。”
“船屋上每晚都有鸮人值夜,我叮嘱过苗根生,让他不要暴露了踪迹。”
冯绣虎想了想:“刁海生今晚也在船上?”
二麻子点头应道:“在,他下午先去了趟风流斋,带了两只兔儿爷回船上。”
冯绣虎一愣:“风流斋?”
033底城的由来
正这时,细腰儿帮着造饭婆一起,把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