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头汉子对冯绣虎冷笑:“这是你兄弟?”
冯绣虎问他:“你哪位啊?”
有一说一,这帮人冯绣虎是一个都不认识。
按头汉子扇了冯绣虎一巴掌,骂道:“不长眼的东西,爷爷只说一遍,去轮回天报到时可别记错了名字。”
“爷爷叫做刁海生,道上名号刮鳞刀,是给娘娘办事的税官。”
冯绣虎恍然大悟:“原来又是个当孙子的。”
030刁海生和鱼市帮
刁海生龇牙笑道:“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揪着冯绣虎头发将他从池子里拖上来,先照着冯绣虎脑袋踩了两脚,然后蹲下身,从后腰捉出一把尖刀。
刀尖在冯绣虎脸皮上戳出一个小小凹陷,刁海生狞笑着:“好教你死个明白,免得当了糊涂鬼。”
“瘸腿耗子跟我喝过酒,算是有几分交情,你摘了他脑袋,我就替他收你的命,这事合情合理。”
冯绣虎点头:“这话在理,我还以为是神庙指使你来的。”
刁海生嗤笑一声:“你还不配。”
“这话我就不爱听。”冯绣虎说,“我有迷雾之神罩着,怎么就不配了?”
刁海生哈哈大笑:“我看你是被吓得说了疯话,莫说帆城是娘娘的地界,洋神不好使,况且你一个底城爬出来的耗子,也配让洋神罩着?”
话刚出口,屋外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他配!”
走廊上传来密集脚步声,不多时又一帮人涌入,推攘着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这帮人不算体面,要么身染油污,要么灰头土脸,却都穿着大同小异的工服——原来是一帮工人。
打头者最是显眼。
只因这人面容颇为可怖。
他似乎受过严重的伤,以至于毁了容,脸上坑坑洼洼,沟壑纵横,狰狞的肉疤一直蔓延到光头上,整个脑袋乍一看就像颗大核桃。
刁海生的话也证实了这点。
“毛核桃?”
刁海生沉下脸:“人在我手上,也就一刀的事,你现在来怕是晚了点。”
毛核桃耸耸肩,抱着双臂:“你要杀就杀,我不拦你——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刁海生斜瞥了眼毛核桃,然后又低头看着冯绣虎,“怎么,他能一口把我的鸟咬下来?”
“你别污蔑人,我干不出来这种事。”冯绣虎赶紧否认。
毛核桃也笑了,他一笑那张脸就更丑了:“刮鳞刀,你莫不信,你脑子一热就敢冲他亮刀子——你知道他是谁么?”
刁海生目露狐疑:“一个走了大运当上班长的底城耗子——不然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毛核桃大笑:“要不怎么说我是来救你狗命的?他现在可不是底城耗子,他是教会新任命的执事,够胆你就动他试试。”
冯绣虎举手:“我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这事开不得玩笑,刁海生犹豫了。
毛核桃继续道:“非亲非故的,不然我何必拦你?但你要真动了手,我们在场的都是人证。”
“杀神官,下场你心里有数,远的不说,祭长老爷就得亲手宰了你给教会赔罪,就只怕把你剁成肉泥也顶不了什么大用。”
刁海生目光变得游移不定,半晌后,他终是把刀收了回去,默默起身。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人放开顺子。
顺子脱身后赶紧跑过去将冯绣虎扶起来。
刁海生领着人往外走,还不忘撂下狠话:“姓冯的,今天就当送你个教训,日后再敢挡神庙的路,咱们还有的是机会打交道。”
一帮人走得挺快,冯绣虎刚找来毛巾把裆围上,屋子里就只剩毛核桃的人了。
毛核桃让弟兄们出去守着,自己留下来跟冯绣虎单聊。
他语气有些埋怨:“我让人来给你送信,你跑什么?”
“送什么信?”冯绣虎对陌生人向来保持警惕。
毛核桃苦笑:“今天我手下看见刮鳞刀领着人气势汹汹往下城去,我就猜是来找你麻烦的,所以立马让腿脚快的来给你报信,结果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这才赶紧召集人手赶过来——再慢点你就真没命了。”
冯绣虎心下了然,问道:“所以刁海生也是祭长的干孙子?”
毛核桃摇摇头:“不是,姓刁的远不及袁老大会来事,也就是袁老大圆滑,会讨祭长老爷欢心,所以才认上了干爷爷。”
今天这澡是洗不成了,冯绣虎领着顺子往外走。
毛核桃说完话一转头就不见了人,赶紧又追上来,继续给冯绣虎解释。
“作为神庙的税官,袁老大管的是底城和下城,刁海生管的是工厂区和港口区。”
“早些年刁海生只是个船头,领着几位弟兄打渔为生,慢慢混得好些了,手底下的人也跟着多了,他嫌打渔来钱慢,就成立了鱼市帮。鱼市帮在港口区和工厂区流窜,靠着打劫明抢,日子倒过得滋润。”
“后来有一次,他和当时的神庙税官起了冲突,不小心失手打死了税官。不想神庙不仅没怪罪,还让他来接任税官——这才有了刁海生今日的光鲜。”
冯绣虎来到门口,躲在柜子后的玉芝也终于站了出来。
冯绣虎让玉芝取来衣服,顺口问毛核桃:“刁海生手底下有多少人?”
毛核桃想了想:“具体不清楚,但五十来号肯定是有的。”
冯绣虎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人不比他少。
毛核桃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好心提醒:“你想跟他打?那我劝你收收心,港口区是神庙的地界,咱们教会连传教都不会去那边,你要是领着一大帮人找过去,肯定得吃亏。”
冯绣虎点头道:“你也这样觉得我就放心了。”
谈话间,玉芝把衣服取来了。
冯绣虎一件件往身上套,毛核桃在旁边盯着看,冯绣虎里面那套洋装他是越看越眼熟。
冯绣虎注意到他的眼神,问:“好看么?”
毛核桃点头:“好看。”
冯绣虎也点头:“好看就对了,你订的。”
毛核桃:“……”
冯绣虎是个讲理的人,他让顺子掏出两枚银盘子,排在柜台上对玉芝说:“今天这澡没洗成,就不问你价钱了。但影响了生意这事该怪我头上,这钱就当赔罪,也当定钱——天字号池子给我留着,我下次还来。”
玉芝挤出笑容:“老爷是个讲究人,那我就等着了。”
这钱够么?
这钱不够。
但玉芝却识趣不提——她虽然不认识冯绣虎,但她认识毛核桃。
毛核桃管的是工厂区和下城区,每个月都来收供奉银,由不得她不认识。
没见毛核桃都得客客气气的,玉芝哪还敢冲冯绣虎张口要钱?
031蚀
从酉也内木出来,冯绣虎给毛核桃打了个招呼后,就领着顺子走了。
望着冯绣虎的背影消失在街尾,毛核桃不禁啧了啧嘴。
身旁手下颇为不忿:“啐,这姓冯的忒不给面子,救了他的命,连句道谢都没有。”
毛核桃却不这样觉得。
他今天来救冯绣虎,可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精神,说到底还是因为冯绣虎身份不一样了——他要还是原先那个底城班长,毛核桃理都不带理会的。
毛核桃火急火燎赶过来,一是为了打个照面,混个脸熟,二来也是存了想找冯绣虎取取经的意思——比如这个执事,他到底是怎么跟神甫老爷讨来的?
要仅仅只是宰个瘸腿耗子就能换来执事身份,毛核桃早就这样干了。
所以毛核桃心里拎得清,冯绣虎铁定是还干了别的什么事让神甫老爷高兴了,才侥幸一步登天。
刚刚在汤屋里,毛核桃亲眼看见了冯绣虎是怎么临危不惧,刀尖都在眼前了还面不改色的。
他觉得冯绣虎是个有能耐的。
虽然有传闻说冯绣虎被打坏了脑袋,但至少胆色还在。
有这种胆色的人脑子笨不了,所以毛核桃认为冯绣虎看穿了他的意图。
……
冯绣虎没有,他单纯的没素质。
他只是在毛核桃身上闻到了和袁老大,刁海生一样的味道。
那种从别人骨子里榨油的油腥味。
冯绣虎不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回到宅子,冯绣虎让顺子安排几名机灵的弟兄去港口区打探情况,自己回了正房把门摔上。
听见动静走出来的细腰儿看到顺子满身青紫心疼坏了,赶紧使唤管家去取药膏来。
冯绣虎心里憋着火。
不是因为挨了揍,而是因为被扫了洗神仙浴的兴致。
他就知道神仙浴没那么好洗!
刁海生替袁老大出气,这事办得有理有据,冯绣虎觉得没毛病,但他不该在冯绣虎洗神仙浴的时候办这事。
得找刁海生要个说法。
头两个说法冯绣虎已经找何大个儿和袁老大要到了,这次又来个刁海生,冯绣虎觉得这地方的人实在有些不讲道理,不然他也不至于这么频繁地要说法。
但刁海生跟何大个儿袁老大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
主要是离得远。
刁海生在港口区,冯绣虎还没去过港口区,人生地不熟,所以需要先踩点,等打探清楚了再亲自上门。
脑子里胡思乱想,冯绣虎慢慢犯了困,蜷在软榻上睡着了。
……
几次下来,冯绣虎多少摸清了点儿规律,好像每次跟“神仙手段”接触过,他就会做梦。
比如头一天的法阵,第二次洛蒙张的迷雾,以及今天霍利斯吴的迷雾。
可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对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冯绣虎转头问蹲在一旁的冯小虎。
冯小虎沉着脸盯着他,那表情好像在生闷气:“你不能学教会的法门。”
冯绣虎转头看看四周,发现还是在梦林:“怎么又是这?你没别的花样了?”
“有人在找我们,这里安全。”冯小虎回答后,又补了一句,“你不能学教会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