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24节

  她在冯绣虎一侧坐下,掩嘴羞笑:“风流斋我知道,那是专门点小郎君的地方,离生人街不远。”

  冯绣虎这下听懂了:“刁海生果然是个狠人。”

  细腰儿端起酒壶,眼神勾着冯绣虎:“老爷,好菜好饭,正是下酒,奴家陪你饮一杯。”

  冯绣虎不解风情,抬手拒绝:“不喝,今晚要干正事。”

  细腰儿眼珠一转,又从怀里摸出一巴掌大的方铁盒:“那就抽烟,哪有当老爷不好这口的?”

  她打开盒子,冯绣虎定睛看去。

  铁盒里是细密的烟丝,盒盖一面有夹层,夹层里叠放着用来卷烟的罗纹纸。

  冯绣虎感到新奇,他倒是知道这里有烟草——香鹿角用来制作烟斗就能证明,但这种卷纸烟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东西你哪来的?”

  冯绣虎问道。

  细腰儿偷眼观察冯绣虎脸色:“是瘸腿耗子的私藏,烟叶好找,下城就有不少玩烟枪的,但这种卷纸烟得到工厂区才能买到。”

  见冯绣虎面色无异,细腰儿心里渐松,她娇滴滴道:“我替老爷裹烟。”

  她捻出一张罗纹纸铺在桌上,然后仔细抖出烟丝,将烟丝归拢抹平后,掐着白纸一角慢慢卷起。

  烟纸裹成条状,在纸页只剩一条边时,细腰儿用舌尖轻舔沾湿页子,眼波在冯绣虎脸上打转,媚态横生。

  将纸缝细心敷贴,末了她在烟头处搓了个小揪,将另一头含在唇上,擦着洋火点燃。

  “老爷,给。”

  细腰儿将点燃的卷烟递到冯绣虎手里。

  冯绣虎接过烟,又顺带把烟盒和洋火都揣进了自己兜里。

  他吸了一口,呼出的烟雾吐在细腰儿脸上。

  细腰儿咳嗽两声轻笑:“老爷喜欢就好。”

  冯绣虎招呼顺子和二麻子吃菜,转头对细腰儿说:“难得你心里挂念着我,那我就封你为卷烟大将,以后除了算账,卷烟的活也交给你了。”

  细腰儿笑容一僵。

  三个男人一阵风卷残云,很快将满桌子菜对付个干净。

  冯绣虎起身准备趁夜出门,细腰儿取来大衣给他披上。

  冯绣虎摸了摸袖口,小刀还在,他心里有底不少。

  ……

  话分两头。

  话说刁海生白天自下城区回来,他越是想毛核桃的话,心里就越是没底。

  想到最后,他心里七上八下,竟是有些慌神。

  于是他不敢再等,急匆匆赶去神庙,将今天发生的事告知了祭长于段浑。

  刁海生只是个小小税官,不知近日来神庙与教会的纠葛,可于段浑是知道的。

  光是听刁海生添油加醋的说辞,于段浑心里已经推测出七七八八——冯绣虎成为执事多半不假,这分明就是教会故意使出的阴招。

  但光靠猜也不行,事情还没定论,于段浑立马差人出去打听。

  小半日功夫,一名司礼回来汇报,说查到确有其事,冯绣虎真成执事了,早上刚到的任命。

  于段浑一阵后怕,气得当场就赏了刁海生两个大嘴巴子。

  也是冯绣虎没死在刁海生手里,要真被刁海生得手了,这两巴掌就得挨在于段浑脸上——这还是轻的,如果真被教会抓住了借口,把传教版图扩到港口区来,他这祭长说不定也当到头了。

  所幸冯绣虎还活着。

  于是于段浑给刁海生交代,让刁海生明天跟着自己去工厂区走一趟,把事情给霍利斯吴讲清楚。

  剩下后半段话于段浑没说,他其实还打了拿刁海生交差的念头,届时霍利斯吴要拿刁海生出气,还是要直接收了刁海生的性命,于段浑都没意见,但总之事情得在刁海生这里到头。

  至于刁海生没了以后谁来当税官的事,于段浑反而不怎么担心。

  鱼市帮又不止刁海生一个人,一个刮鳞刀没了,那就再找个刮骨刀刮肉刀,反正都是一样的用。

  刁海生不知道于段浑的想法,他只觉得今天走了霉运。

  从神庙出来后,他脸皮火辣辣地疼,既是因为被打了,也是因为丢了面子。

  于是他又去了趟风流斋,领着两个经常光顾的俊俏兔儿爷回了船屋,打算今晚好好泻个火。

  ……

  这是冯绣虎第一次在晚上逛帆城。

  夜色下,三道身影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当路过断浪桥门洞时,冯绣虎看着不远处的升降机,问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既然没人阻拦,为什么底城的人不都搬到下城来生活?”

  这个问题对顺子来说有些超纲,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我觉得是因为没钱,在底城都活得艰难,来下城更活不下去,况且哪有那么多地方给底城人住?”

  没钱在下城活不下去,在底城又挣不到钱,这是个死循环。

  于是冯绣虎又问:“那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来下城?底城的环境本就不适合住人。”

  顺子抓了抓后脑勺,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二麻子忽然接话了:“我听底城的老一辈说过这事——只是听说,是真是假不清楚。”

  “听说很早很早以前——具体多早不知道,只知道那时还没有王国,帆城也不叫帆城。”

  “那时也没有风雨娘娘,住在这里的人……”

  二麻子不知不觉把声音压低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多少有些大不敬。

  “那时住在这里的人信的是邪神。”

  这就到冯绣虎感兴趣的话题了,他问道:“海里那个?”

  二麻子轻轻摇头:“这我哪儿知道去?”

  “但后来风雨娘娘来了,大家伙就都开始信风雨娘娘,但还有不少人继续信着邪神,大家容不下这些人,于是就把他们赶到了海边,不和他们接触。”

  后来发生了什么冯绣虎也大概能猜到了:“所以这就是底城的由来。”

  时间会磨灭一切,也包括信仰。

  如今的底城人大都坚定信仰着风雨娘娘,可底城之外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或许风雨娘娘也是个记仇的人,她还记得这些人是“罪人”的后代,所以从不展现怜悯,也未曾将这群迟来的忠诚信徒庇护在她的羽衣下。

034上鱼

  和下城底城不一样的是,从工厂区到港口区有路。

  阶梯沿着白石墙凿砌而成,来回折返数次后,就到了墙底的港口区;除此以外,还有一条用平整石板铺就的宽阔坡道,一路延伸到下方。

  阶梯是供人走的,坡道是供车马通行的。

  这些底城都没有。

  没有像样的车,没有像样的路,也没有像样的人。

  下阶梯前,冯绣虎注意到工厂区远处灯火通明。

  顺子告诉他,那是鸮人在上工,那边的一座座工厂白天晚上都不带歇的,而原本就住在工厂区的居民其实早就睡了。

  冯绣虎也想起这事了,除了工厂,他在底城之外的地方鲜少见到鸮人。

  难道鸮人也是罪人?

  三人走阶梯下来,二麻子领路,来到和苗根生的约定地点。

  这是条堆满杂物的昏暗巷子,已经距离渡头不远。

  二麻子四处没看到人,正打算压着嗓子喊两声,苗根生忽然从阴影中现身,捂住了二麻子的嘴。

  “躲着点,别出去。”

  苗根生低声叮嘱,然后带冯绣虎三人藏到了一堆鱼笼后面。

  苗根生指着远处对冯绣虎说:“那边亮光的就是鱼市帮船屋,渡头上有鸮人巡视。”

  他解释道:“鸮人眼睛好,晚上比常人看得更清楚,所以别觉得躲在昏暗处就安全了,得找地方藏身。”

  冯绣虎探出半边脸,朝苗根生指的地方看去。

  只见渡头上停靠着大大小小渔船,随波摇晃,唯独一艘大型桅杆船独占着最大的栏口,格外显眼。

  大船不挂风帆,甲板和船尾那间大舱里还亮着灯。

  冯绣虎眼珠子一转:“他们有多少鸮人值夜?”

  苗根生在这蹲了半晚,早已观察清楚:“就俩,一个守着渡头,一个巡逻,轮换着来。”

  冯绣虎记得原本鼠尾帮里也有几个鸮人,现在都跟着他混饭吃了。

  于是他心里有了主意,招来二麻子低声耳语几句,二麻子扭头朝来时路跑走了。

  冯绣虎又问顺子:“要是我吃下鱼市帮,是不是港口区也归咱们了?”

  顺子给他泼了盆冷水:“归不了,咱们是教会的唱诗班,要是敢把港口区占着,神庙的老爷能把咱们骨头拆了。”

  “不让占啊……”

  冯绣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谁也别占。”

  ……

  快入冬的天气,又是临近海边,海风吹过来直往领口里钻。

  冯绣虎裹了裹大衣,暗自庆幸自己及时换了新衣裳。

  旁边的苗根生和顺子就不行了,冻得直哆嗦——顺子是衣服还没做出来,苗根生却是压根没几件厚实衣服。

  也是过惯了苦日子,二人没一个开口抱怨,硬生生咬牙受着。

  手低下弟兄越来越多,冯绣虎不是那种自己吃肉连汤都不肯分的人,于是在心里想着得给弟兄们一人整一件暖和的衣服穿。

  正想着,二麻子气喘吁吁回来了。

  他身后还领着三个鸮人,介绍后冯绣虎才算知晓姓名。

  分别是叶宝真,花满福,林秋收。

  二麻子说:“其他弟兄都在后面候着,我怕人多露馅,就没让他们过来。”

  冯绣虎点点头,让他们按计划行事。

  加上苗根生,四个鸮人分两头摸了出去。

  渡头上。

  鱼市帮巡逻鸮人刚走到最远处,正准备掉头往回走时,旁边屋顶上忽然两道身影跃下,一人捂嘴,另一人拿刀在其胸口连扎数刀。

  在水边值守的鸮人依稀听见了身后有水声异响,正待回头查看,便瞧见远处巡逻的同僚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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