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儿自顾自开酒,倒上了两杯威士忌,然后将其中一杯递到冯绣虎手里,和他轻轻一碰。
冯绣虎看着她没说话。
柳莺儿似乎是连衣服也没换就出来了,还是刚才演唱时那身旗袍,只花了点时间重新打理头发。
她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对冯绣虎问道:“我唱歌好听吗?”
冯绣虎轻摇杯子,酒液在杯底荡漾。
他实话实说,点头道:“好听。”
冯绣虎眼睛一眨不眨地把柳莺儿盯着,柳莺儿横他一眼:“有那么好看?”
她误会了,冯绣虎盯着她看是因为怀疑。
虽然长得一样,声音一样,但冯绣虎依然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风雨娘娘——因为娘娘绝不可能这样跟他说话。
周围响起整齐划一的咽唾沫的声音。
有人忍不住了,端起酒杯试探地走上前来。
他看也没看冯绣虎一眼,只是朝柳莺儿堆笑:“柳姑娘,认识一下,我……”
话还没说完,柳莺儿轻轻挥手。
不远处的黑褂保全立刻全跑了过来,将酒客强行拖走,然后这些保全站成一排,将冯绣虎的位置和后面其他人阻隔开来。
冯绣虎听见人群窃窃私语。
“那人什么来头?”
“不清楚,那三个独座从未见坐过人。”
“难不成比市长来头还大?”
“别说市长了,大国公也没坐过呀……”
娘娘今天实在反常,冯绣虎有些拿不准。
柳莺儿笑吟吟把他望着:“说吧,找我什么事?”
冯绣虎斟酌了一下语气,开口道:“娘娘,我有件事要告诉……唔?”
柳莺儿竖起食指抵在冯绣虎唇上,冯绣虎被她搞懵了。
只听柳莺儿微微嘟嘴,略带埋怨:“叫我柳莺儿,贵宾。”
冯绣虎眼皮一跳,这天实在有些聊不下去。
柳莺儿跟他再次碰杯,她见冯绣虎端着杯子不喝,遂打趣问道:“是嫌我陪得不高兴吗?”
冯绣虎跟她对视一眼后,仰头一口喝干了整杯。
放下杯子,冯绣虎咧嘴一笑:“你不是不陪酒么?”
这份态度总算让柳莺儿满意了,她开心笑着:“也得看是谁。”
冯绣虎问:“还能怎么看?就连市长你都不肯赏脸。”
“你不一样。”
柳莺儿眼波流转:“你是神。”
冯绣虎笑道:“嚯,那我脸够大的——所以柳莺儿就是你的真名?”
柳莺儿俏皮眨眼:“你猜。”
冯绣虎算看出来了,她这双眼睛会说话——风雨娘娘平时少言寡语,原来全在这补回来了。
冯绣虎指着自己耳朵,色眯眯笑道:“那你悄悄告诉我。”
说着,他壮起胆子把手伸向柳莺儿腰后,想把她搂过来。
啪!
柳莺儿在他手背上一打,拍开冯绣虎的手。
她横眼嗔道:“陪你喝几杯得了,把我当什么人了?”
冯绣虎顿感委屈:“不是你先暗示我的么,让我把你当柳莺儿。”
柳莺儿白他一眼:“柳莺儿也只卖艺。”
冯绣虎悻悻地把手收回来:“又要陪你演戏,又不让占便宜——我怎么觉得我才像是那个陪酒的?”
柳莺儿挽住冯绣虎手臂,轻轻摇了摇,撒娇似的说道:“贵宾,这下总不像了吧?”
晚了,冯绣虎不吃这套了——主要是他愈发拿不准风雨娘娘今晚到底是怎么个路数。
冯绣虎把手抽出来,一脸正气道:“莺儿呀,我来是有正事。”
柳莺儿轻哼一声,似是不满他的不解风情:“说吧,没正事你也不会来。”
话题总算回归正轨,为了防止柳莺儿又作妖,冯绣虎赶紧道出来意:“好运之神在帆城藏了一坨大鼻涕,我碰巧知道了这事。咱俩多亲近的关系,我心肯定是向着你的,这不赶紧来给你通风报信么。”
柳莺儿听完愣了好几秒。
她眨眨眼,想问的问题有点多,一时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冯绣虎却急了:“你倒是给个说法呀。”
“等会儿。”
柳莺儿抬起手,把思路捋顺了问道。
“你什么时候见到的好运?”
“你怎么知道是她?”
“你认识她?”
“大鼻涕又是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的鼻涕藏在帆城——这是人话吗?”
冯绣虎也愣了,这事情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呆愣两秒,冯绣虎一挥手:“其他的先别管,咱先说最重要的——那坨大鼻涕。”
柳莺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鼻涕最重要?”
冯绣虎终于想起那玩意叫什么了:“神力聚合物!它长得确实跟一坨鼻涕似的。”
冯绣虎连比划带解释,终于给柳莺儿描述清楚了那东西的样子,然后不要脸地剽窃了蚀的原话:“那东西让我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我敢打赌,至少有三位真神在它身上做过手脚。”
265攀交情
“真神?”
柳莺儿的表情顿时严肃,让冯绣虎感到了一丝熟悉——仿佛是风雨娘娘回来了。
冯绣虎好心提醒:“好运是迷雾的从神,你说这小子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别吵。”
柳莺儿皱眉打断:“我比你了解他们。”
冯绣虎识趣闭嘴,他以为柳莺儿是在思考,可再仔细看去,却在她身上感受到了规则的律动。
视线上移,柳莺儿纤眉微蹙,朱唇轻抿,虽然视线盯着杯中酒液,实则却没有聚焦。
想来是在施展某种隐秘手段。
冯绣虎觉得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悻悻说道:“那你先忙,我去趟洗手间。”
随着他起身离开沙发,顿时吸引来了众多目光跟随——至少在今晚,他比柳莺儿更加引人注目。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但冯绣虎不在意,他甚至有点享受,于是兴奋地朝人群挥了挥手。
却不料,这番举动无异于是打破了众人眼中对他高不可攀的“滤镜”,于是立马有人冲他招手回应。
“先生贵姓?”
“阁下,可否赏脸同饮一杯?”
这些声音被淹没在大厅的音乐中,未能传进冯绣虎的耳朵。
他径直朝洗手间走去。
于是许多人纷纷起身,朝这边追过来。
来到镜子前,冯绣虎俯下身洗了把脸,随着凉意触及肌肤,头疼也得到了缓解。
究其原因,可能是蚀的话起到了作用,也可能是和柳莺儿坐在一起,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先生,毛巾。”
旁边传来声音,冯绣虎顺手接过,抹干净脸睁开眼后,却发现旁边站着的不是侍者。
此人西装革履,满脸堆笑,见冯绣虎上下打量,赶紧伸手过来:“先生你好,我是……”
话音未落,一只夹着名片的手从旁侧伸来,名片正好盖在刚才那人悬在半空的手上。
冯绣虎又转头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纹绣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另一只手拎着水烟袋。
他向冯绣虎友善一笑:“鄙人宁绍元,是瑞蚨银号的大掌柜,特来攀个交情,颇有冒昧,阁下勿怪。”
刚才的西装男被插了队,正欲发火时又听见宁绍元自报家门,顿时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冯绣虎不禁笑了,他觉得宁绍元挺有意思——寻常人来攀交情都得绕着弯子委婉表达,他倒好,上来就直说,倒显得光明磊落。
于是他接过名片,用指头点了点宁绍元:“行,你走运了,我的交情很保值。”
宁绍元也笑了:“那是自然,还未请……”
又是话音未落,上一秒还挂着得体微笑的宁绍元,下一秒就被一屁股顶飞了出去。
“说完了就赶紧让开。”
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挤到跟前,嘀咕了宁绍元一嘴,转脸过来又对冯绣虎摆出笑脸:“这位老爷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妾身是汇昌竞买行的……”
“打住!”
冯绣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的视线越过贵妇人肩头,只见才片刻的功夫,洗手间门口竟然已经挤满了人,正排着队准备上来攀交情。
男男女女都有,冯绣虎目光扫过,所有人都把他眼巴巴望着。
他试着往后退了一步,人群顿时激动起来,蜂拥着往前挤。
冯绣虎也激动了:“你们都是来陪我撒尿的?”
有男人笑着附和:“同去!同去!”
有女人掩嘴娇笑:“这位先生真有情调!”
冯绣虎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们先上?”
大家已经等不及了,不想再陪冯绣虎磨洋工——里面的人不肯让,外面的人进不来,好些人到现在还没见到冯绣虎长什么样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