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学馆的老师都这么有个性的吗……颜时序沉腰屈膝,不显山不露水。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观察着哪些人有武道基础。
正愁怎么找出昨天受伤的两个谍子,今天老师就给出助攻了。
炼阳子如同军训教官,绕着弟子转圈,不时地纠正站姿,嘴上也没闲着:
“列国纷争,百家并起,其后各家散于草莽,唯道门传承至今,生生不息。皆因各家以术驭道,唯道门以道驭术。读书也是一样的道理,权谋手段终归是术,心中理念,才是道。
“道门四经深奥复杂,读懂读透了,其实就是教人怎么寻到属于自己的道。”
皇甫逸单脚站桩摇摇欲坠:“请问直学士,听说北宗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金丹?”
炼阳子看他一眼:“我也听说过,但没试过,要不我现在把你打死,看能不能活死人?”
“倒也不必……”
“那就给我闭嘴,专心听课!”
他开始讲解道经,诠释经义,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众学子听得如痴如醉,忘记了双腿的酸涩。
炼阳子突然皱了皱眉,停在颜时序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颜时序回以大学生的清澈目光:“道长,我的姿势不对?”
炼阳子没有说话,走开了。
日头渐高,学子们陆续力竭,或跌坐,或盘坐,满头大汗。
场上唯一站着的,就剩高袂和尚。
都挺能装的……颜时序假装力竭盘坐,大口喘息。
休息了片刻,炼阳子一脚一个踹起来,继续站桩。
……
午时。
午时到未时,是学子们吃午饭和休息的时间。
折腾了一早上的新生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奔向斋堂,大口炫饭。
颜时序吃完午饭,走出月亮门时,借着扭头和皇甫逸交谈的动作,瞥了一眼暗号。
北斗七星暗号被擦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画着外焰的空心圆。
乍一看像太阳。
但颜时序很清楚,这是荧惑。
荧荧如火,代表着灾难、求救。
星槎渡的那名成员在求救!
早上还好好的,半天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潜伏在新生里的细作,应该不敢白天动手!颜时序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继续和舍友闲聊。
回到学舍,高袂和尚进屋打坐,皇甫逸一瘸一拐地外出交友。
颜时序坐在树影斑驳的窗前,等待雪衣返回。
“扑凌凌……”
一只小黑鸟停在园槐枝叶间,确定无人关注自己后,迅速飞入窗中。
雪衣嘴里叼着一卷密信。
“没在老头面前说话吧?”颜时序一边接过它吐出的信纸,一边低声问道。
“没有。”雪衣蹦跳到一旁,把脑袋探入茶杯。
颜时序不急着展开信纸,低声问道:
“昨晚你见的那个黑衣人,是不是脚受伤了?”
雪衣歪头回忆,连连摇头:
“他是捂着胸口的,跑的踉跄,腿脚没有受伤,不然我怎么会跟丢。”
颜时序“哦”一声,这才展开信纸,阅读老儒生的回复。
老儒生的建议是,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和对方接头,但不建议坦白身份,最好做一些适当的伪装。
同时,他在信中提及,星槎渡在东都有四股潜伏势力,首领分别是:书生、画师、医官和阴差。
老儒生是书生。
接头时,务必问清楚对方属于哪股势力,掌哪些区域,以确定身份。
最后,老儒生在信尾问他何时养了鸟,还想到可以用鸟来传递情报。
颜时序把信纸撕碎,攥在手心,道:“雪衣,跟我出门一趟。”
斋堂位处偏僻,过了饭点,人影都瞧不见半个。
一人一鸟来到斋堂,雪衣在半空盘旋,确认无人在附近徘徊,他捡起石头,在萤惑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补画斗宿星。
今晚丑时见面。
第二十五章 接头
午后,宁阳坊。
西里的巷子,一个身着华服的老者,敲响了私塾的院门。
院内传来脚步声。
中年人对着身后的两列护卫说道:“尔等在外等候。”
蛀满虫洞的院门打开,门后是一张臭脸,见到老者后,脸更臭了。
“你来做什么?”老儒生冷冷道。
“故友相逢,如晦兄不让某进去坐坐?”老者笑呵呵道。
老儒生瞥一眼佩刀的护卫,淡淡道:“进来吧。”
老者身着圆领右衽宽袖缺胯袍,料子是上等暗花绫罗,沉青底色,暗光流转,颌下的长须已经花白。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叹息道:
“如晦兄出身簪缨名门,满腹经纶,在东都当一个启蒙先生,清贫度日,实在太过屈才。”
老儒生冷着脸不说话。
老者望向屋子,笑道:“故友相逢,不请我进屋喝茶?”
两人进了屋,茶水是凉白开。
老者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四壁空空的屋舍,笑道:“真是粗陋啊,既无名器,亦无字画,仿佛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栖身之所。”
老儒生看了他几秒,面不改色的端起茶杯,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陆兄,有话直说吧。”
老者收敛了笑意,放下杯子,语重心长道:
“此番前来,是想请如晦兄出山,入我帐下,大展宏图。”
老儒生气笑了,“你一个排名末列的庸才,也配让我给你当幕僚?”
身居高位多年的老者也不生气,道:
“我不过中人之姿,能考中进士已是祖宗保佑。自然比不得如晦兄名列前茅,甫一登科,便蒙陛下赏识青睐,授东宫太子校书郎,随侍储君左右。
“可惜命运无常,长庆初年那场改制风波,埋葬了太子一党,也埋葬你。”
老儒生把茶盏放到一边,脸色冷了几分,“当官当久了,知道怎么戳人心窝了。”
老者惋惜道:“你虽侥幸在那场风波中活命,却从此除名,终身不得入仕。我知道,如晦兄心怀天下从未变过。如今东都暗流汹涌,外有成照军虎视眈眈,内有细作潜伏,灾民流窜。请如晦兄助我。”
说着,他收敛笑意,起身整了整衣冠,脸色严肃,作揖到底。
老儒生嗤笑道:
“堂堂东都留守,帐下连可用之材都没有?看来被那阉奴压得不轻。”
老者躬着身,一动不动。
老儒生脸上嘲讽的表情,渐渐收敛,沉默下来。
他看着老者,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对方,有一刹那的失神,“我对朝廷早已失望透顶,江山社稷也好,天下苍生也罢,都和我无关了。陆兄何必强人所难。”
姓陆的老者沉默片刻,无奈道:
“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话锋一转,道:“如晦兄,我记得当年太子在东宫服毒自尽,其心腹护卫太子幼子逃出长安,遭遇追杀,不少江湖侠士一路保驾护航,其中有一女子精通墨术,本事了得,彼时你也在逃亡队列之中……”
话没说完,老儒生开口打断:“陈年往事,有什么好说的。”
似是颇为忌讳。
老者目光紧紧盯着他,说道:
“如晦兄有所不知,后来那女子曾闯过皇宫,向陛下索要明宗国库的线索。本官听说,她手里有事关明宗国库的信物,你与她曾同行,可知内情?”
老儒生低头喝茶,道:“我当初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文不成武不就,随波逐流罢了。那女子天纵奇才,禁军都拦不住她,怎么会与我透露此等隐秘。”
老者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着喝完杯中茶水,老者起身道:“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日衰。如今朝局暗流涌动,你若肯入我麾下建功立业,我便保你得朝廷起复举荐,洗去旧锢,一切皆可重来。陆某事务繁忙,便不久留了,随时找我。”
他起身走出屋子,身后传来老儒生幽幽低吟:
“乱世烽烟起四方,将军拥兵欲称王。朋党相伐刀光暗,朱门酒肉野骨寒。宦官专权掌兴亡,天子低眉不敢扬。满座衣冠皆禽兽,道貌岸然乱纲常……”
……
道学馆课程表非常规律,早上两节大课,专讲四经,是为道。
下午两节课是杂学旁修,包含符箓、卦术、吐纳、拳法、医术、史学、丹药等,是为术。
北宗出身的炼阳子,下午传授学生强身术和养生功,以及丹鼎派的理念。
“丹鼎大道,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精气神为药,练肉身大丹,故先命后性,性命双修……”炼阳子摇头晃脑,说的如痴如醉。
站桩学子听得满头雾水,似懂非懂。
金鸡独立的皇甫逸抬起手,问道:
“直学士,都是丹鼎派,为何北宗禁欲,南宗双修,为何同出一宗,修行之法却背道而驰。”
炼阳子皱起眉头,道:
“贫道出身北宗,只谈金丹之法,不谈其他。”
显然是有顾忌,不想多说。
皇甫逸道:“南宗北宗孰强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