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行脚商人也是浑身一个激灵,举目四望,不停吞咽口水。
或许是听得太过入神,连季掌柜旁边坐着的小丫鬟都疑神疑鬼,四处张望,警惕起来。
给季掌柜都看乐了。
要说那华服公子哥儿和行脚商人们被吓到了,那倒是还能理解。
可小春桃你咋回事儿?
你忘了哪怕就是这客栈里真有恶鬼,你也是其中最凶最恶的一头吗?
“哎哟!客官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打破阴森恐怖的紧张氛围的,是匆匆从后厨走出来的掌柜夫人。
这妇人虽说是掌柜夫人,但颇为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和那已经五六十岁的富态掌柜看着就不是一个辈儿的。
穿一身宽大长裙,却也掩盖不住那婀娜窈窕的身姿,特别是那摇摇晃晃的山峦挤出深深的沟壑,一片雪白看得几个行脚商人直犯迷糊。
掌柜夫人花枝招展般走来,手里端着个托盘儿,挨个儿往三桌客人桌上上菜,一边讲:“按妾身所说啊,几位贵客能夜里结伴住店,想必都是好些年的交情了,咋会是那剥皮贪心的恶鬼呢?桥段故事嘛,听过了就听过了!”
这一番话,方才消融了刚刚那阴森恐怖的氛围,加上这掌柜夫人不晓得用了啥牌子的香膏,出来转了一圈儿后,满屋子都是一阵飘香,让人心旷神怡。
众人这才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
那华服公子哥儿也从地上爬起来,慷慨解囊,取出一袋银子:“老先生讲得不错,来人,给老人家看赏!”
侍卫便接过银子,送到了说书匠的手上。
要说这公子哥儿既然已经被吓得不轻了,还出了丑态,咋还要赏赐那说书匠呢?
这话说的。
听鬼故事不就是图个刺激吓人吗?
季掌柜上辈子也没见谁被恐怖电影吓到了就非要把人家影院砸了不是?
说书匠这边感恩戴德接了赏,老脸儿都笑得皱起了褶子,嘿嘿笑着把一袋银子装进书箱里。
气氛再度热络起来。
可就在掌柜夫人摇曳着身姿,把一壶美酒呈给说书匠,一个劲儿夸赞他故事精彩的时候。
出事了。
只看那说书匠如枯枝一般的手突然伸出来,一把抓住了掌柜夫人玉藕一般的手腕儿,咧嘴一笑,白牙森森:“掌柜夫人,可否把你一身人皮剥下来,让小老儿看看你是不是那无皮恶鬼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喝酒吃肉的大伙儿,脸色骤然一变。
这还有完没完了?!
掌柜夫人似也是吓得花容失色,连连道,“老先生您说什么呢!可莫要开玩笑,妾身怕哩!”
“区区鬼物,还在装蒜!”
说书匠哼了一声,浑身那潦草的气质骤然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一股浩然肃杀!
说罢,五指猛然一用力,逮着掌柜夫人的衣裳一抓,一拧,一扯!
刺啦!
在一声刺耳的布帛被撕裂的声音里,掌柜夫人那一身裙子被狠狠撕裂!
露出一具白皙如羊脂玉膏一般的胴体。
按理来说,春光乍泄,胜似良辰美景无数。
可在场男子,定睛一看,心头却升不起任何一丝旖旎之感,只觉头皮发麻!
为啥呢?
只看那赤条条的掌柜夫人背后,从后颈到腰窝儿,正有一条狰狞可怖的伤疤!
就如同那蜈蚣一般,被针线缝合,密密麻麻的针脚,让人心神俱寒!
说书匠拿起一杯酒,往里边儿吐出口吐沫,一泼!
泼到掌柜夫人的身子上!
刺啦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腐蚀声,掌柜夫人的皮肤上竟呈现一道道灼烧般的痕迹!
她立时痛苦挣扎,背后缝合的针脚一针一针炸开,浓浓黑雾从一张人皮之下钻出来,化作一头青面獠牙的可怖恶鬼!
一身鬼气森森,浩浩荡荡,仿若阴云那般滚滚!
眼见伪装被识破了,这掌柜夫人也不装了,声音森森刺耳,“死牛鼻子道士!我等早便察觉到了你的端倪,但仍以礼相待,好酒好肉招待上,便是为了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知你这犟人蹬鼻子上脸,实在可恨,今日便将你一同宰了!”
说书匠听闻,却完全不为所动,冷笑一声:
“小老儿老远便见你这客栈鬼气森森,血气滔天,怨气滚滚,不知已经残害了多少过路旅人!
小老儿出身名门正派,修习天地道法,理应斩妖除魔,行人间正道,何来蹬鼻子上脸一说!
妖孽,看剑!”
话落,伸手一拍,那古旧书箱骤然打开,只是其中却没两本书典,反而是一些罗盘,柳条,葫芦,符纸,木剑之类的玩意儿!
其中一柄品相尚好的桃木长剑,凭空飞出,落在说书匠手里!
顿时,木剑之上,一阵浩渺清光绽放,向那掌柜夫人刺去!
厮杀斗法,一触即发!
从说书匠发难,到一道一鬼斗在一起,仅过去了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先前还松了口气的食客们,当即吓得两股战战,夺路而逃!
可无论是那华服公子和他的侍卫,还是那几个行脚商人,刚一站起来,还没跑到门口去,便见那掌柜夫人卷起滚滚妖风!
砰砰砰砰砰!
刹那之间,将整座客栈的门窗全部封死,鬼气如墙,任凭他们如何冲撞,也分毫不动!
众人心头,一阵绝望。
惊恐万分,只能寄希望于那说书匠,能将那恶鬼除了去!
万幸的是,那说书匠虽看起来颇为潦草狼狈,可手段却是颇为厉害。一手澄黄桃木剑在手里使得圆润如意,漫天青色剑光似暴雨梨花一般洒出,打得那恶鬼哀嚎痛叫,连连后退!
“好!老先生厉害!斩了这恶鬼!我凉州孙家必有重谢!”那华服公子好似看到了希望,大声喊道。
而那掌柜夫人,此时已完全落入下风,浑身森森鬼气被打散了不少,眼看便要被一剑斩杀!
突然一声叫唤!
“当家的!好儿郎!为娘要被这死牛鼻子打杀了!速速来助!”
同一时间。
客栈的地窖里,一场惨无人道的鞭笞,正在发生。
那富态的客栈掌柜坐着,居高临下。
且看那被季掌柜从山匪响马手里救出来的小姑娘,正瑟缩在墙角处,浑身发抖。
而那原本看起来憨厚的汉子大虎,这会儿却拿着一根柳木鞭子,一下一下往小姑娘身上抽去!
一边抽,一边骂!
“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儿狗!”
“姥姥姥爷留你一条命!给你法力给你本事!”
“你倒是好,不仅不孝敬二老,还想把到嘴的吃食儿推出去!”
“小贱蹄子,可别忘了,你早就不是人了!”
啪啪啪啪!
一鞭接着一鞭抽上去,疼得小姑娘眼泪汪汪直流,但诡异的是,柳条鞭子打在她身上,留下的却不是一条条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一道道类似灼烧的痕迹。
——就像那掌柜夫人被说书匠的唾沫烈酒所泼到时那样!
可无论如何疼痛,小姑娘都咬着牙,不肯服软。
只是喃喃。
“翠儿和你们不一样……不一样……”
又引来汉子大虎更加丧心病狂的一阵抽打!
可正在这时,那掌柜夫人的尖啸声传来!
看戏的掌柜和汉子大虎,脸色一变!
“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随后,扔下鞭子,冲出地窖,来到客栈里!
嗤啦一声,他俩身上,衣裳和人皮被一起撕裂,露出同样黑雾滚滚的青面獠牙恶鬼之相,朝那说书匠一同攻去!
三条恶鬼齐来,引得滚滚阴风怒号,尖牙利爪寒光森森,直去说书匠脑门儿而去!
可那说书匠依旧怡然不惧,右手持桃木之剑,左手捏指成诀,往那桃木剑上一抹!
唰!
刹那间,滚滚清光骤然迸发!
桃木剑上,三丈剑光耀眼夺目,一剑斩出!
“啊啊啊啊啊啊!!!!”
便只看见,三条恶鬼,被斩倒在地,浑身鬼气溃散,只留下三条虚幻身影,脖子上系着根红绳儿,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儿!
“好好好好好!”门口处,被困住的食客们,不由拍手叫好,“老先生好样的!”
可那说书匠的脸色,却没丝毫放松。
反而在看到了那三条恶鬼脖子上的红绳儿时,脸色骤变!
“你们……不是一般恶鬼!”
“是伥!”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为虎作伥,只手擒虎
伥,鬼也。
但和一般的怨魂恶鬼不一样,伥鬼所指的,唯有那种被恶虎生生活吃后又加以奴役的厉鬼。
在民间的不少话本桥段里,都有这般故事。
说是有采药人上山采药,被凶恶的老虎给吃了,但三魂七魄却不得转世轮回,反而被那老虎所奴役,装得人模人样,外出引诱更多的活人来给老虎吃。
为虎作伥这个说法,便来自于此。
可大部分老百姓都不知道的是,这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典故,而是对虎妖之流的精准描述。
天下万事万物,皆可通灵成精,开智以后,若服天地之气,则可为精,出入出马仙界,受香火供奉。可若是开智以后,食人血肉而生,则为怪,也是大虞绣衣台的绣衣们一定要讨伐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