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窗帘被挑开,一缕火星子从季掌柜指尖弹落,落在地上转眼化作熊熊大火,顷刻之间将一地的尸体和血污烧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两行鲜红的车辙,随着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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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傍晚黄昏。
小丫鬟驾着马车,叮叮当当走到了莲花山脚下。
都说仲春时节雨水多,天色入暮时,蒙蒙细雨从天上飘了下来,昏暗的夜色里,朦胧的雨雾笼罩着大地,给人一种冷清凄迷之感。
漫天的阴暗里,唯一的光亮是山脚处,官道旁,一家客栈灯火盏盏,给漆黑的冷雨夜带来一丝暖意和光明。
“老爷,我们直接上山吗?还是先在客栈住一晚?”小丫鬟问道。
季掌柜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先住店吧,明日再上山去。”
今天是二月初四,并非卜算出来的抱丹吉时,哪怕提前上山也只有干瞪眼儿一般望着。
再加上莲花山山势险峻,山路崎岖,要上山的话肯定要把马车安顿好,徒步上行。
与其苦哈哈连夜上山受风吹雨淋,还不如在就近的客栈歇息一晚,也把马儿和马车安顿好,等明天一早天一亮,再上山去。
小丫鬟应了一声,架着马车往客栈走去。
这种客栈酒家在官道上并不罕见,千百年前大虞刚立国的时候百废待兴,官道上倒是只有官牙驿站之类的。
可随着时日过去,大虞的国力愈发强盛,人口增长,沿着走州过县的生意人也多了起来,原本的朝廷驿站早不够用了,官道旁的百姓们便就近开起了酒家客栈的生意,专供途径的旅人打尖儿住店。
那朱掌柜所说的闹鬼的五碗村便是如此,在被屠村之前,一个村子一百多口人基本都靠官方的行商吃饭。
而莲花山官道旁的这处客栈,名字叫“莲花小落”,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卖相颇为陈旧,旗子上的店名都褪了色。但规模却绝不算小,八进的门面,桐油纸糊的窗户透出昏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里边传来唠嗑的人声。
在客栈一旁的马厩里拴好了马儿,季掌柜和小丫鬟一起走进客栈。
结果那句话咋说来着?
有缘自会相见。
这一主一仆刚走到门口处,便见那个刚刚被山匪劫了的小姑娘搭着条抹布坐在店门后,一副店小二的打扮。
小姑娘看到季掌柜和小丫鬟,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说话都支支吾吾:“客……客官,小店马上打烊,您二位换个店住吧!”
说罢,赶紧就要关上店门!
正这时,客栈里传来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翠儿你这死丫头!谁打烊了!说什么胡话呢!”
声先至,人才到,只看一个虎背熊腰的跑堂汉子穿着件马褂走出来,恶狠狠瞪了一眼小姑娘:“赶紧去后厨帮忙!”
小姑娘这才耷拉着走了。
那跑堂汉子立刻换了副颜色,朝季掌柜和小丫鬟拱手做了个揖,“贵客两位!来里边儿请!”
热情地带季掌柜和小丫鬟落座后,汉子这才憨厚地挠了挠头:“您二位别介意,翠儿是俺妹子,爹娘死的早没人教,所以小丫头片子不懂事,俺回去就教训她!”
季掌柜摆了摆手,“小姑娘受了惊,无妨无妨。”
“受惊?”汉子一愣。
季掌柜将小姑娘被山匪劫走的事儿说了一遍。
听得跑堂汉子脸色变幻,最后晓得是季掌柜救了小姑娘后,更是感激涕零,还把莲花小落的掌柜和掌柜夫人都喊过来了。
掌柜的是个富态胖男人,掌柜夫人是个美艳妇人,加上那跑堂汉子,一个劲儿对季掌柜和小丫鬟连连道谢。
“客官,您既然救了翠儿的性命,那便是小店的恩人,咱做主了,您二位甭管打尖儿住店,小店一概包了!”富态掌柜道。
掌柜夫人更是亲自给俩人斟上茶水,声音娇滴滴的,酥麻入骨:“得亏了您二位啊,要不然翠儿出了啥事,咱可没法和孩子姥姥姥爷交待!大虎,你去把咱窖里的好酒取一瓶出来,再让后厨烧俩硬菜,好好感谢两位好汉!”
跑堂汉子大虎应了一声,下去了。
掌柜的和掌柜夫人又是一阵感恩戴德后,才退下了。
“老爷……”小丫鬟看样子想说什么。
可季掌柜摆了摆手,她便闭口不言。
季掌柜环顾周遭一圈儿,发现这莲花小落里有十多张方桌,正中间还有个戏台,颇为宽敞。
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关刚过,出行的百姓并不算太多,除了季掌柜和小丫鬟以外,店里只有稀稀拉拉三桌客人。
第一桌是个衣着华美的年轻公子,十六七岁,头戴华冠,脚踏云履,腰系美玉,搂着个十六七岁的美艳侍女,身后还站着四个黑衣护卫,都是虎背蜂腰螳螂腿,一看就身手不凡。
第二桌是三个正在喝酒唠嗑的行脚商人,都是三四十岁,风尘仆仆,满脸沧桑,脸色微醺,已有几分醉意。
第三桌则是个带着书箱、佝偻着背的苍老说书匠,一副潦草的模样。
说书匠是季掌柜和莲花小落的掌柜讲话时才来的,还跟那跑堂汉子大虎打了个商量,好像说是囊中羞涩手头紧,付不起吃饭钱,问能不能让他在莲花小落说场书,来抵饭钱。
大虎看样子也是个憨厚人,连答应了,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还给说书匠上了好酒好菜,请他吃饱再上台说书。
这会儿,说书匠正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把饭菜一扫而空,然后拿袖子擦了擦嘴,拎着家伙什儿上了戏台,一拍惊堂木!
“列位,小老儿连日奔波,早已饥肠辘辘。却偏偏囊中羞涩,不敢进店,幸有店家热心施舍饭食充饥解渴,小老儿无以为报,便献丑讲上一段!”
台下三桌客人,皆是抬眼望去。
那华服公子哥儿见状眼前一亮,正愁无聊呢,这荒郊野岭也没玩耍的地儿,如今遇上说书匠,正好解闷,便道:“老先生好好讲,若是精彩,赏钱少不了你的!”
三个行脚商人也是停下了唠嗑,兴致勃勃,毕竟这个世道本就没什么娱乐,听书已经是许多百姓为数不多的消遣了,平时还要给银子才能进茶楼戏园子听,今儿个却是能白嫖一场,如何不喜?
季掌柜也是眉头一挑,原因无他,正因为这说书匠讲得桥段,来自于他。
说先前季掌柜为了汇聚才学之气,把上辈子许多传说故事都编成话本桥段传播出去,免费让说书匠们讲给百姓听。
结果这老头儿上台讲的,正是其中一个鬼故事。
——画皮。
且听那说书匠吃饱喝足,抑扬顿挫便讲了起来。
“说那古时有个书生姓王,为了功名日夜寒窗苦读,这夜正捧着一卷文章犯困,忽然听得窗外有女子嘤嘤啜泣。”
“书生推窗一看,只看月光下站了个二八佳人,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泪珠挂在脸颊上,比沾了露珠的梨花儿还要惹人怜惜!
“书生寒窗苦读十来年,哪见过这般阵仗?登时那是三魂去了两魂,七魄只剩一魄,忙不迭开了门,问,小娘子为何深夜啼哭?”
“那女子便掩面道:奴家本是富家女,被拐子卖到这处,如今逃了出来,举目无亲……说到伤心处,又是一阵哽咽,惹人心疼。”
“这书生听了,不知是起了怜心还是色心,也不顾了那伦理纲常,竟将这来路不明的女子迎进了房!”
说到这儿,说书匠接过那华服公子侍卫递来的一杯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喉,继续道。
“列位可知,这书斋本是至阳之地,满屋子都是圣贤经典镇着,哪怕这女子来路不明,也翻不起风浪。”
“可谁知这书生色迷心窍,当日便与这女子成了好事,从此日夜厮混,面皮日渐青白,走路都在打晃儿,还自当是读书用功过了头。”
“直到有天上集,碰上个虬髯道士,道士说他印堂发黑,怕是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书生听了心头一突,强作镇定,打了个哈哈说,仙师您说笑了。”
“道士也不多讲,只叹了一声,好言难劝该死鬼!说罢拂袖而去,衣袂带起阵阵阴风,吹得书生浑身发冷。”
“虽说没承认吧,但书生心头也泛起了嘀咕,寻思今晚我起夜瞧瞧呢?”
“说这晚夜半三更,星月无光,书生穿戴衣裳,从卧房摸到那女子床前,轻轻捅破窗户纸往里边儿一瞧!”
“恰逢此时,一片儿乌云移开,月光如水银泄地,借着光亮,书生将房中女子看了个真真切切!”
“列位,您猜怎么着?”
这会儿,台下看客们已是屏息凝神,吞咽口水。
说书匠继续道。
“可那房里,哪还有什么美娇娘?梳妆台前,坐着的分明就是头青面獠牙的无皮恶鬼!”
“那恶鬼将一张惨白的人皮挂起,枯爪攥着支秃毛笔,蘸着点点红砂墨,在人皮上细细描着眉眼,笔尖每落下一道,那皮囊就鲜活一分!”
“书生登时吓得三魂没了二魂,七魄只剩一魄,牙关打颤,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后退,满脑子只有马上去请那虬髯道士救命!”
“可一转头啊……”
讲到这里,说书匠环顾一圈儿,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嘿!竟正好对上那恶鬼血肉模糊的鬼脸!”
“那恶鬼声如二八少女,笑吟吟道,夫君,你牙关打颤,奴家早听到了哩!”
“讲罢,十指如钩,刺啦一声撕开书生皮肉,生生抓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啪!!!
紧接着,说书匠又是一记惊堂木,拍得本就沉浸在画皮恶鬼恐怖中的众人心神一颤!
“第二天啊,虬髯道士思来想去于心不忍,还是找到书生家,结果发现书生早已僵倒在血泊里,胸口破了碗大个窟窿,回天乏术也!”
“道士便只得叹一声,道一句: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轻易信人言,此般惨状在眼前!”
话落,底下看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三个行脚商人,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那华服公子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连他背后的那几个护卫,浑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但就在大伙儿以为说书匠就要下台的时候,他突然话锋一转。
“说到这儿,且再送小老儿斗胆一问,列位看客可曾怀疑过……”
正巧外边儿春雷炸响,轰隆一声,惨白的雷光映照得整个客栈一片煞白。
台上的说书匠幽幽一笑,意味深长。
“——列位所见所遇之人里,是否便藏了那青面獠牙的画皮恶鬼?”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图穷匕见,道士斗鬼
原本这莲花小落里边儿的气氛吧,虽说因为外面的阴雨连绵略显压抑沉闷,但在说书匠上台前,还算平和,稀稀拉拉两三桌客人各干各的事儿。
可这说书匠上台一讲,那阴森骇然的画皮鬼故事,顿时让那华服公子哥和三个行脚商头皮发麻,吓得不轻。
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罢了。
毕竟谁还没被鬼故事吓到过呢?
最要命的是他最后那句话。
——敢问列位可曾怀疑,所遇所见之人里是否便藏了那青面獠牙的无皮恶鬼。
一时间,客栈里的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僵硬凝固。
恰逢他这话刚说完,今晚的第二声响雷,突然在窗外炸响!
轰隆隆!
更是让原本僵硬的气氛瞬间炸开!
那华服公子哥更是吓得一把推开怀中的美艳侍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谁都像是穿着人皮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