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它涌上来。
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在最难的关头,自己退出了考核的同窗。
等出了这座图,这个消息,他要亲口去说。
而后,苏秦睁开了眼。
他整了整那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朝着那朵金花飞来的方向,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底。
“学生苏秦。”
“谢三位大人。”
声音不大。
可他知道,该听见的人,听得见。
.....
那一揖之后,天上的金字渐渐淡去了。
三朵花化作的华光,也缓缓敛入了苏秦的眉心,安静了下来。
山河社稷图里的天地,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和方才再不一样了。
几人围着苏秦,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喜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谁都觉得太轻了。
最后还是陈鱼羊先开的口。
这位灵厨首席弯腰把地上那根草根捡了起来,掸了掸土,却没再往嘴里叼。
他咧嘴一笑:
“行了,都别杵着了。”
“等出去了,我开一桌席。灵厨一脉的手艺,给咱们的第一接风。”
顾池立刻来了精神:
“我来张罗!采买跑腿,都包在我身上!”
丁洛灵难得地笑了一下:
“酒我出。家里有几坛压箱底的。”
莫白想了想:
“我可以看门。”
几人都笑了。
苏秦也笑了。他望着眼前这几张脸,心里那一份被金字烫起来的滚热,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好,都来。”
说完这些,众人便在那一片天光附近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年考的时辰快到了。
剩下的,便只是等。
苏秦坐下之前,回身望了一眼那座青玄洞府。
洞府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一身喷涌过的至尊气象,此刻已经缓缓敛了回去,像一位送完了客的老人,重新合上了自家的门。
苏秦朝着它,深深的一拜。
这一拜,拜那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扶过他一把的前辈。
再一拜,拜这一座把他从养气五层送到今日的洞府。
最后一拜,拜那个永远留在了这一程里的人。
拜完,他才转过身,在众人中间坐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天外,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声钟尽,一个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属于这一座山河社稷图本身的浩大声音,回荡在了每一个学子的耳畔。
时辰已至。
年考,毕。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一片悬在远处的天光骤然铺开,化作漫天的白,朝着整座洞府天地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
苏秦只来得及和身旁几人对视了一眼。
所有人眼前,齐齐一黑。
........
万千学子,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里,回到了这片茫茫大地之上。
脚下踩着的,已经换成了进图那一日的青灰色土地。
头顶的天穹高远,再没有遗迹里那种压着人的洞天气象。
短暂的安静之后,整片大地嗡的一声,炸开了。
“回来了?年考这就完了?”
“看榜!快看榜,名次定死了!”
“苏秦……第一真是那个苏秦……“
无数道目光,开始在人海里搜寻同一个名字。
三花灌顶那一行金字,图中每个人都看见了。
可金字是金字,人是人。
绝大多数学子,连这位新科第一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苏秦立在薪火社几人中间,把这些目光照单全收。
他没有躲。
躲不掉的东西,便不必躲。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云气翻卷。
一方玄色高台,自天而降。
那高台由无数缕国运之气凝成,悬在万千学子的头顶,沉得像一座倒扣的山。
台上立着三道身影,官袍猎猎。
惠春分院的聂院长。惠春县的赵县尊。金泽县的白县尊。
三位主考官。
整片大地的喧哗,在这一刻齐齐掐断了。
鸦雀无声。
聂争负手立在台前,目光自万千学子头顶扫过。他没有寒暄,没有训话,开口便是结果:
“本届年考,名次已定,通传州府,诸生皆已亲见。”
“不再赘述。”
“第一。”
“惠春分院,苏秦。”
“出列。”
人海,缓缓地分开了一条道。
苏秦整了整衣襟,从那条道里走了出来。
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走在万千道目光中间。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掂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陈鱼羊在他身后低声道:
“去吧。”
苏秦走到高台之下,站定,朝着台上长揖到底。
聂争俯视着他,抬手一翻。
一卷玉册,悬在了半空。
“本届第一,赏格有四。”
聂争的声音不高,却压着整片大地:
“其一。”
“【免试官身】。”
“三级院毕业之后,无须参加全朝大考,直接授官,九品人官起。”
“若自愿赴考,且取得名次,则在原授官职之上,再加一等。
九品人官加为九品地官。
九品地官加为九品天官。
九品天官加为八品人官。依此类推。”
这一段话念完,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片大地,哗的一声炸了。
寻常学子或许还没反应过来这几句话的分量。
可人群里那些世家出身的、家中有人做官的,脸色是一瞬间变的。
金泽县学子聚着的那一片,程天的眼睛先亮了。
这位商贾之子搓了搓手,压着嗓子:
“保底,还带分红?”
“这等买卖,朝廷也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