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名字,稳稳地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第一。
………………
良久,丁洛灵才缓缓地开了口。
这位世家出身的阵法首席,此刻那一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是一种压不住的凝重:
“这一条新规出来的时候,我家中长辈们议论过。”
“长辈们说,这一条写得出,用不出。”
陈鱼羊皱起了眉:
“怎么讲?”
丁洛灵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通传百官的金字:
“三花灌顶,是要把原本榜上的第一摘下来的。”
“能在这种遗迹扎堆的年考里坐稳头名的人,会是无名之辈吗?
他背后会没有来历吗?”
“一朵花两朵花落下去,是恩典,是人情,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三朵花一齐落下去,就成了三位大人联名,当着满州府文武的面,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头名拽下马。”
“这一份干系,三位大人要分着担。”
“所以长辈们都说,这条规矩,断不会有人真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可今日,三位大人真的用了。”
“为了师兄,用了。”
这话落下来,几人都沉默了。
天上那一行金字,看着是泼天的荣耀。
可那荣耀的底下,垫着三位主考官实打实押上去的东西。
莫白一直没有说话。
良久,这位冷面的刀客望着苏秦,平静地开口:
“师兄,本就该是第一。”
“那位被摘下来的,若是心里不服,往后自会来寻师兄。到那时再分高下,也不迟。”
不远处。
蔡云的脚步,早在那行金字铺开的时候便停下了。
这位走出银门的大佬驻足回首,望着天上那一行字,望了许久。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青衫少年的分量掂得够高了。
如今看来,还是掂轻了。
天赋、造化、心性,这些他都看见了。
可方才那三朵花告诉他的,是另一样东西。
人望。
一个少年还没踏出考场,便已经有三位大人愿意为他押上前程。
这样的人望,比天赋金贵。
蔡云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唇角那一丝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而后他转过身,继续朝着那一片天光走去。
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着什么。
......
而在这座山河社稷图的各处。
天上那一行金字,所有人都看得见。
某一条山道上,一个背着半篓灵草的青衫学子,正坐在石头上啃干粮。
他抬头看见那行字,干粮停在了嘴边。
三花灌顶。
那一条人人都背过、却没有一个人当真的规矩,竟真的被用出来了。
他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
“苏秦……榜上那个苏秦?”
那个名字,他在战功榜上望了一整场考。
先是前十,后来第三,再后来第二。
他原以为,那已经是一个寒门学子能爬到的顶了。
可现在,那个名字在第一。
是三位主考官联名,亲手按上去的第一。
那学子怔怔地坐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篓里那半篓灵草,忽然觉得这一场考里所有的得意,都不算什么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头没有半分酸意。
反倒有一股说不清的热,从胸口慢慢地往上涌。
寒门里,出了一条真龙。
那是不是说,他们这些泥地里爬的人,头顶上那一层天,其实是能捅破的?
另一处河谷里,几个锦衣华服的学子聚在一起清点收获。
看见那行金字,几人都默了。
良久,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三朵花都落一个人头上。”
“这位苏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没有人答得上来。
可每一个人都把这个名字,牢牢地记下了。
这一日,山河社稷图里所有还睁着眼的学子,都记住了这两个字。
苏秦。
.......
站在这一切中心的苏秦本人,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金字,怔了很久。
说实话,方才走出金门、看见自己名次定在第二的时候,他是真的放下了。
名次是给外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这话他对自己说过,也是真的这么信的。
可他没想到。
他自己放下了的东西,竟有人替他捡了回来。
聂院长。赵县尊。白县尊。
这三位大人,他素无深交,统共没说上过几句话。
哪两位先给了他花,哪一位补上了这最后一朵,他到此刻,都分不清。
他更想不透的是,三位大人到底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看到了哪一步,竟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只知道一桩。
这三位大人,把各自的前程押在了秤上,替他把这个第一,硬生生地称了回来。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冷静地过了一遍。
钦点第一,落在他身上的,远不止一个名次。
头名有重赏,这是开考前就张了榜的。
可比赏更重的,是这三朵花本身。
这份情比任何奖励都重,也比任何奖励都烫手。
他更清楚另一面。
他这个第一,是从别人头上换下来的。
那个叫姜望的人,他不认得。
可一个能在榜上稳压他这么久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这一换,一桩看不见的因果便结下了。
还有那一行通传百官的天字。
从今往后,苏秦这两个字,就钉在明处了。看他的眼睛会越来越多。盼他好的,盼他摔的,想用他的,都有。
树大招风。
可苏秦把这些一一过完,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他要走的,本就是官道。官道上的人,迟早要站到人前去。
早一步,晚一步罢了。
把情记下。把路走稳。
便够了。
想到这里,苏秦缓缓地闭了一下眼。
他在心底,把天上那两个字,轻轻地放到了一个人面前。
王虎。
你说,要我往前走。
我便走到了...
第一。
这一步,是替你一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