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了一辈子的账,这一回,这账,算得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涩。
论造化的奇,论手段的妙,论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苏秦那孩子,半分不输。
可论底蕴,论那压箱底的家当,苏秦,拿什么,跟一个姜家比?
这世道的账,从来,就不是只看你有多努力的。
阁里,丁巡检的神色,最是复杂。
旁人或许不知,可这阁里的几个人心里都清楚,丁巡检,是姜派在地方上的人。
姜望,是姜家的嫡脉天骄。
说到底,是他这一脉的自家人。
姜望夺了这年考头名,于他丁某人所在的派系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是整个姜派,都跟着脸上有光的事。
按理说,他该高兴。
可丁巡检望着那另一块画面,望着那个青衫身影,眉头,却拧着,没怎么舒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孩子身上,下的那几注。
平灾时的网开一面,灾伤勘验吏的招揽,还有那句,三年后保举巡检的承诺。
他是真心,看好那孩子的。
一个能从底层泥地里,守着底线,一步步爬上来的苗子...
是他这种实干派,最稀罕的。
如今,自家派系的天骄登了顶,他看好的那个寒门苗子,却被死死压在了下头。
这滋味,说不上是喜,还是憾。
倒是站在长桌最左侧、阴影里的罗姬,神色是阁里唯一的平静。
他对那个第一,从来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那一时的名次,那一届的头衔,争来了,不过是给惠春分院,添一桩谈资,添一分颜面罢了。
于他罗姬而言,真正重的,从来,是别的东西。
是那孩子,已经替他,走完了他这辈子,都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这一点,姜望的第一,撼动不了分毫。
阁里,一时陷入了那种,大局已定后的沉郁。
第一,尘埃落定。
是姜望的。
众人那一道道惋惜的目光,便也渐渐地,从那高悬的榜首,从那个月白身影上,挪开了。
挪向了,另一块画面。
挪向了,那个虽败犹荣、却依旧稳坐第三的,青衫身影。
可这一看。
阁里几个人的目光,却齐齐,凝住了。
不知从何时起,苏秦那块画面里,他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两扇并立的门,都已经,看不见了。
画面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苏秦,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盘膝,坐着。
他双目紧闭,周身的灵力,正以一种极其异样的节奏,缓缓流转。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眉心之上,正有两团光,缓缓浮现。
一团,是暗青色的。
流转着一种,玄奥而冰冷的气息。
另一团,是温润的金色。
宝相庄严,散发着浩大而温暖的光晕,那光晕里,隐隐约约,似有万千细微的人声,在低低地,絮语。
那两团光,正在他的眉心,极其缓慢地,相互靠近,相互,交融。
冯教习还没看明白,可丁巡检和谢城隍这两位人官,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们看东西的层次,与寻常教习,截然不同。
那暗青色的光,那温润的金光。
他们,认得。
“那是……节衍胚。”
丁巡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还有,功德金身。”
阁里几个教习,悚然一惊。
他们想起来了。
先前谢城隍,便点过。
说苏秦怀里揣着的这两样,塑造节衍身的根本。
“他把这两样,凑到一处了。”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声音里,也极其罕见地,起了一丝波澜:
“他在,引动它们,相互结合。”
引动节衍胚与功德金身,相互结合。
这八个字一出,阁里懂行的几个人,呼吸,都是一窒。
那是铸造节衍身的,起手第一步。
“他……”
冯教习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不敢相信地望着那画面:
“他要,铸造节衍身?!“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这寂静,便被一种压不住的惊愕,撕裂开来。
铸造节衍身。
那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一桩大事。
那是要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造化。
可那也是一桩,要拿命去搏的,凶险至极的事。
要将一具承载着无上造化的节衍身,稳稳地铸成....
对铸造者本身的根基修为,有着极其严苛、极其变态的要求。
根基稍有不足,那铸身时反噬而来的恐怖之力....
便能在转瞬之间,将铸造者,连人带魂,烧成一蓬灰。
而苏秦……
阁里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青衫身影的身上。
那个,刚刚才创出六品法术、才闯过绝等通道的,惊才绝艳的孩子。
他的修为,是多少?
养气五层。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浇得阁里几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去铸造一具,连铸身境的人官,都未必能稳稳驾驭的节衍身?
这……这跟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妄图去扛起一座山,有什么分别?
“胡闹!“
“他这是,胡闹啊!“
冯教习失声道,那张素来圆滑的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
“养气五层,就敢铸身……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丁巡检那拧着的眉头,死死地锁着。
他看好的那个苗子,此刻,在他眼里,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想喝止。
可这水镜,只能照见画面,他的声音根本传不进那扇门后的世界里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阁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一个,谁也不愿说出口的结果。
他才养气五层。
这节衍身,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的。
他这一炉炼下去,等着他的,绝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造化。
而是...粉身碎骨。
......
山河社稷图上空。
那一声昭示着绝等通关的钟鸣,余韵还在云海里缓缓荡着。
战功榜的榜首,姜望那两个字已经稳稳坐定,再不可撼动。
赵县尊端着茶盏,望着水镜里那个一身月白、神色淡漠的青年,缓缓呷了一口茶,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姜家的麒麟子,到底是名不虚传。”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别的什么。
一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迹,从头到尾被这青年走得像是逛自家后园。
连最后那尊守护傀儡,都没能让他多费半分力气,一枚保命的玉符,便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这等底蕴,这等从容,便是他赵某人见惯了大人物的眼界,也忍不住要在心里赞上一声。
赵县尊放下茶盏,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聂争。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商量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