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县尊大人还在传讯中,特意嘱咐了一句话……”
丁毅顿了顿,将那句在官场逻辑里显得极其诡异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县尊说……”
“这,亦当是这些死而复生的民,所希望的。”
“若是不信……”
“让我们,可以去问问他们。”
问问他们?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狠狠地叩击在谢舟等人的心门上。
官府立乡赐名,什么时候需要去问一群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的意见了?
赵县尊这话,哪里是在解释。
这分明是在……甩锅!
是在用这上万名“新民”的民意,来给自己这道极其荒谬的敕名,找一个合情合理、法网查不下来的借口!
“他怕了。”
谢舟的脑海中,犹如闪电般划过这三个字。
那一刻钟的“时空乱流”,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县尊,那位在惠春县只手遮天、甚至即将高升青云府的大老爷。
竟然被逼得这么一位正统的县尊,放下所有的官场骄傲,捏着鼻子,以上万灾民的民意为幌子,去给一个还未结业的学子,立碑建乡!
“这……这……”
谢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战栗。
他没有再犹豫。
作为执掌轮回的城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果的重量。
既然县尊都这么说了,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去堵上这最后的一个程序漏洞。
谢舟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他只是大步走到天鉴阁的边缘,站在那高高的围栏旁,目光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潮。
他的神念,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演武场上那上万名刚刚死而复生的村民。
他没有去问所有人。
他将神念,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汉子身上。
王有财。
这位苏家村的副村长。
“王有财。”
谢舟那阴冷、威严,透着九品城隍神权的声音,直接在王有财的识海深处炸响。
王有财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虽然看不见天鉴阁顶层的谢舟,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那是他作为一个凡人,在面对真正执掌生死的神明时,本能的敬畏。
“草……草民在。”
王有财颤巍巍地趴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本官问你。”
谢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犹如法庭上的判官:
“尔等本是不该存在于现世之人,过往之命数,已然在兽潮中消逝。”
“如今……”
谢舟顿了顿,将那句极具诱导性的话,抛了出去:
“县尊大人念尔等死而复生,实属不易。
欲在苏家村旁,另划荒地,为尔等建乡立户,重获新生。”
“若要归为一乡。”
“尔等……”
谢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王有财,声音拔高了八度:
“愿为何名?!”
这个问题,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王有财趴在地上。
他那张犹如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建乡之喜而露出狂热。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因为透支过度而陷入昏迷、正被尚枫等人护在中央的青衫少年。
他想起了在那无尽的黑暗中。
那个少年,为了他们这群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在史册上的泥腿子。
一人,一剑,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所发出的那声咆哮:
【“全!都!活!!!”】
“是啊……”
王有财的眼眶红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泪,混杂着泥土,砸在青石板上。
“俺们本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村长……是苏秦大人,硬生生地,把俺们从阎王爷的手里,给抢了回来。”
王有财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云端,他只是看着苏秦。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用尽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扯着那沙哑、干涩,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击穿一切权威的决绝声音。
大声地吼道:
“草民等人的命,是苏大人给的!”
“若要建乡!”
王有财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瞬间见血,但他却浑然不觉,嘶吼声响彻云霄:
“俺们生生世世!”
“愿为——【苏秦乡】!!!”
这声嘶吼,就像是一颗砸在干柴堆上的火星。
“愿为苏秦乡!”
“俺们的命是村长给的!俺们生是苏家村的人,死是苏秦乡的鬼!”
“愿为苏秦乡!!!”
王二牛、翠花、刘二婶……
两百名最初的王家村村民,上万名被从历史长河中拉回来的流民。
在这一刻。
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强迫。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冲着那个昏迷中的青衫少年。
发出了最歇斯底里、最毫无保留的呐喊!
这一声声呐喊...带动了周围,其他村的村民!
最后...化为了足足上万人的齐声咆哮!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一阵席卷天地的狂风,直接震散了青云山上空那终年不散的迷雾!
“轰——!!!”
伴随着这上万人的齐心认同。
天鉴阁顶层。
谢舟猛地后退了一步,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度的震撼。
他看到了。
不仅是他。
丁毅、徐黑虎、罗姬……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那上万名村民的头顶。
那股原本还在源源不断向着苏秦涌去的金色愿力洪流。
在这一刻。
因为“苏秦乡”这个名字的正式确立。
因为这上万条鲜活生命对于这个名字毫无保留的信仰!
发生了极其恐怖的质变!
“哗啦啦——”
那些金色的愿力,不再是如水流般灌注。
它们在半空中疯狂地压缩、凝聚、交织!
渐渐地。
在那耀眼的金色光芒最中心。
一尊高达数丈、完全由最纯粹的功德与愿力浇筑而成的人形虚影。
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虚影的面容,与昏迷中的苏秦,一模一样。
他闭着双眼,宝相庄严,身披一件由万民香火编织而成的无缝天衣。
他静静地悬浮在苏秦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