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的守候。
全部压在明夜的那几息上。
苏秦把名笺取出来,两张并排,摊在案上。
左手边,“苏宗德”,暖光盈盈,名息流转。
右手边,“王虎”,最后一层薄冰之下,一团小火苗,暗暗地,等着。
他把名笺收好,贴着胸口最近的地方。
而后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起,放进名录最深处。
名录里夹着许多名字。
茶婆婆,独篙爷,老吴头,石大牛,周有粮。
刘明,赵立。
陶丰年,程阔海,孙大有。
三千里路上的,一个一个。
而在所有名字的最里面,贴着他胸口最近的地方,是两张名笺。
一张写着王虎。
一张写着苏宗德。
苏秦把名录合上,收进怀里,起身,走出了修撰厅。
廊外,暮色四合。
明日的夕阳落下去以后,就是除夕。
他走在翰林院的长廊上,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着薄雪。
明夜。
他要带他们回家。
......
除夕。
天亮得很迟。
苏秦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积雪反着一点微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白。
他躺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
今日是旧岁的最后一天。
今夜子时,天地换岁。
他等了一年多的那条缝,今夜会开。
苏秦把手贴在胸口。隔着中衣,两张名笺的轮廓,硬硬的,搁在那里。
还在。
他起身,穿衣,洗漱。动作和往日一样,不快不慢。
里屋,苏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秦走到弟弟床前,把被角掖好。
今日是除夕。
满城的人家都在团圆。
可今夜,他要在翰林院的问法台上值守到子时。苏禾只能一个人在会馆过年。
他蹲在床边,看着弟弟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苏禾忽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着三根。
“哥?”
“嗯。”
“今天除夕!”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哥,今夜咱们放炮仗么?街口那家卖炮仗的,昨天我看见了,有一种是转着响的。”
“今夜哥有差,不能陪你。”
苏禾的脸,一下子垮了。
“啊?除夕你也要当值?”
“翰林院的差,推不掉。”
苏禾嘟着嘴,明显不高兴。可他没有闹,只是把被子攥在手里,闷闷地低着头。
苏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哥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一早,带你去吃皇都最好的汤圆。那家店在东街口,排队要排半条街。明日一大早,哥带你去。”
苏禾歪着头想了想,权衡了片刻,嘟着嘴点了头。
“那你说话算数。”
“算数。”
苏秦出门前,把苏禾托给了掌柜。嘱咐了年夜饭给他留一份,嘱咐了夜里别让他一个人跑出去看炮仗,嘱咐了被子多盖一床。
掌柜笑呵呵地应了,说苏大人放心,小公子我替您看着。
苏秦出了院门。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禾站在门口,棉袄裹得鼓鼓的,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转身,走了。
今夜之后,如果一切顺利,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两碗汤圆。
……
回到东跨院的屋里,苏秦关上门。
他在案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两张名笺,并排摊在桌上。
左手边,“苏宗德“三个字,暖光盈盈。名息在字间流转,像一条小溪在春日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右手边,“王虎“二字。最后一层薄冰覆在字面上,冰下的名息像一团蜷着的小火苗,暗暗的,弱弱的,等着。
苏秦把两张名笺看了很久。
三叔公的名,随时可以出发。
王虎的名,还差最后一步。最后一层冰壳,他特意留到今夜,要在缝开的一瞬间退掉,让名息直接迎上新岁的第一缕气。
他把名笺收好,重新贴在胸口最近的地方。
而后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极短的信。
收信人,刘明,赵立。
信只有几行。
今夜除夕。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你们认得他。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写完,封好。
没有寄出。
搁在案上。
若今夜成了,明日寄。
若今夜不成,这封信就不必寄了。
苏秦看着那封信,看了一息,把它压在砚台底下。
而后起身,换衣,整冠。
出门。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皇都的街上,家家户户亮着灯,炮仗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年夜饭的香气从各家的门缝里飘出来,混在冬天的冷风里。
苏秦逆着回家过年的人流,独自往翰林院走去。
……
酉时。
翰林院后山,问法台。
三十六方黑色石台,在暮色中沉沉卧着。三十六盏长明灯已经点上了,火焰透明如水,纹丝不动。
苏秦到的时候,台上已经站了大半。
三十余位参与过初封的修撰,依品级与年资,各归各位。一个个面容肃穆,官袍整齐,腰间印囊沉沉。
陆明谦站在东首,朝苏秦点了点头。今夜他的神情比平日严肃许多,连那股子探花郎惯有的从容都收了起来。
沈青崖在他旁边,微微闭目,呼吸极缓。
苏秦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身后,脚步声轻轻响了一下。
纪观澜从他右手边经过。
她没有停步。
可经过的那一瞬,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不是看他的脸。
是看他的胸口。
名笺贴在那里。
她感觉到了。
苏秦知道她感觉到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闭目。
最后到的,是元度衡。
掌院学士今夜仍是那一身深色礼服,院徽绣在胸口。他登上问法台的那一刻,满台三十余方官印,齐齐一沉。
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