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点头:“下官明白。”
“规矩。”
元度衡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除夕之夜,酉时到台,子夜之前不得离台。”
“其二,共鸣期间,你的印须全力维持与岁册的联结。不得分心,不得松懈。”
“其三。”
元度衡看着他。
“共鸣期间,不得外放法力。不得以官印或道基做任何与封岁无关之事。”
苏秦听到“不得外放法力“这几个字,心沉了。
除夕之夜。
他需要在问法台上保持与岁册的共鸣。
他也需要在那一夜,把王虎和三叔公的名,送过天地换岁的那条缝。
两件事,同一个夜晚。
一件要求他的印和法力全部集中在岁册共鸣上。
另一件要求他的名道和寒序集中在名笺上。
两头都是他,两头都缺不得。
“怎么了。”元度衡看着他。
“下官无事。”
“有事说事,别在老夫面前装。”
苏秦沉默了两息。
他没有说出名笺的事。不是不信元度衡。是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打算自己扛。
他只问了一句。
“学士,封岁值守,从何时到何时?”
“酉时到台。子夜终印落定,可散。”
子夜。
换岁的那条缝,在子夜前后。
子夜终印落定,缝开又合,一瞬之间。
若终印落定的那一刻他在台上,他的印正与岁册共鸣,那一瞬间他的法感会直接触到缝。
冬至那夜,他隔着岁印位的金线,便碰到了缝的影子。除夕之夜,终印落定,缝会真正打开。他的印与岁册共鸣着,那条缝开合的一瞬,他会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觉到。
可他的法力被共鸣锁着。
他不能分出手来,对名笺做任何事。
除非。
终印落定,共鸣完成,他的印从岁册上解脱。而缝,还没有合拢。
在共鸣结束到缝合拢之间的那几息里,他的法力是自由的。
他要在那几息之内,退掉两张名笺上最后一层冰壳,让两个名息迎着新岁的第一缕气,跨过那条缝。
终印落定到缝合拢,有多久?
他不知道。
可能十息。
可能三息。
可能只有一息。
苏秦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
“下官明白。除夕酉时,准时到台。”
元度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了半息,多了半息。
而后,老学士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去吧。”
苏秦起身,躬身,退出公廨。
走到廊下,冬日的风迎面扑来。
他立在风里,把两件事在心中过了一遍。
共鸣锁印。
缝开一瞬。
两件事之间,能留给他的时间,可能短到他来不及呼吸。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缝只在除夕开。
他也只有除夕那一夜。
……
第二十三日到第二十八日。
最后六天。
每夜唤名。
三叔公的名笺,在第二十六日夜,冰壳全部退尽。
苏秦收了最后一层大寒,冬至的暖意铺满了“苏宗德“三个字的每一笔每一画。
名息在字间流转,不是涓涓细流了,是一条安安静静的小河,走得从容,走得稳当。
名,活了。
不是人活了。
是名回到了可以被“引“带走的状态。
它不再是一块冻住的冰。
它是一颗准备好发芽的种子。
只等那一缝阳光。
苏秦看着那张暖光盈盈的名笺,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
“三叔公,快了。”
王虎的名笺,在第二十八日夜,退到了最后一层。
最后一层冰壳极薄。薄到苏秦的法感能透过它,看到里面的名息。
“王虎“二字的字心里,名息像一团蜷缩的小火苗。暗暗的,弱弱的。
可它活着。
它在等。
苏秦没有退这最后一层。
这一层,他要留到除夕之夜。
在缝开的那一瞬间,退掉最后一层冰壳,让名息从完全的保护中释放出来,直接迎接新岁的第一缕气。
旧岁的名,在旧岁的最后一刻解封。
新岁的气,在新岁的第一刻灌入。
一退一进。
一瞬之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时机。
也是他仅有的时机。
……
第二十九日。
除夕前一日。
苏秦在修撰厅做完最后一份公务。
收笔,洗笔,把案面擦得干干净净。
明日就是除夕。
明夜就是换岁。
同僚们陆续收工离开。修撰厅渐渐空了。
苏秦一个人坐在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看了最后一遍。
大寒留其在。
冬至唤其归。
所缺者,引。
至日已过,缝已触及。
二十九日。
最后一行“二十九日“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二十九天。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最后一行。
明夜,子时。
搁笔。
窗台上,那株矮苗在冬日最后一抹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窄而青,比三个月前高了两寸。
明天,一年的最后一日。
明夜,旧岁与新岁交割的那一刻。
他要在那一刻,在共鸣结束与缝合拢之间的几息里,退掉两张名笺上最后一层冰壳,让两个沉睡了一年多的名,借着天地自行打开的那一线光,从旧岁,走回人间。
二十九天的准备。
四个月的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