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76节

  他身子微微前倾。

  “老夫问你,若这些灾都是真的呢。”

  “若十三府真的遭了大灾,灾册一等一等核下来,家家户户,真的都够得上最宽一档。”

  “你怎么办。”

  苏秦沉默了片刻。

  这才是这道题真正的刀口。

  核灾分等,能挤掉虚报的水分。可若水分挤干了,灾还是这么大呢。

  他抬起头。

  “那就不能再从核灾里省粮了。”

  “只能承认。”

  “缺口,是真的。”

  陆承稷的眼里,极淡地动了一下。

  “承认了缺口。”

  “然后呢。”

  ……

  苏秦请书吏取来一幅大周粮运图,挂在厅侧。

  他没有先指仓,也没有先指漕路。

  他提笔,在图侧的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大人,下官这七日想明白的头一件事,不是粮从哪里补。”

  “是先画线。”

  “画三条谁也不许踩的线。”

  他点着第一行。

  “第一条,灾民存命线。”

  “这条线,不能只算今日不饿死。要算两样东西,最低的口粮,和来年的种粮。”

  “下官在乡下长大,见过灾年。灾民熬冬,熬到最狠处,是把来年的种子吃掉。

  种子一吃,今冬是活下来了,明年开春,地里下不了种,秋天收不上粮,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官府今日的赈济若只算口粮,不留种粮,那不是救灾。”

  “是把一场更大的灾,往后推了半年。”

  “所以灾民存命线,要算三笔。活到春耕的粮,下得了地的种,和灾户来年翻身的最低一口元气。”

  第二行。

  “第二条,边军守土线。”

  “这条线,也不能只算士卒一日几合米。”

  “边镇的粮,喂的不只是人。还有马的草料,烽燧上的守卒,夜巡的口粮,换防路上的干粮,运粮队自己吃的那一份。”

  “下官听梁大人讲过边镇的规矩。粮一见底,先减马料,再减夜巡,再并哨位。

  册面上,士卒一日的口粮一合没少,好看得很。”

  “可马料一减,马就跑不动了。夜巡一减,墙外的眼睛就多了。哨位一并,边墙上就有了缝。”

  “人没有饿着。”

  “墙,已经薄了。”

  “所以守土线不能只守士卒的碗,要守住马料、烽燧、巡防这一整套。少了哪一样,边墙都算破线。”

  第三行。

  “第三条,国用回旋线。”

  “京仓和各地常平仓,不能满仓不动,那是守财奴。可也不能掏空见底。”

  “要留一份最低的底,不是为了册面好看,是为了天有不测。

  下一场洪水,下一次寒潮,下一处军情,一段忽然冻住的漕路。

  哪一样来了,朝廷手里都得有一把能立刻抓出来的粮。”

  “这份底若空了,下一桩急事到的时候,朝廷就只剩两条路。

  要么看着,要么抢百姓的。”

  三行写完,苏秦搁笔。

  “这三条线以上的粮,都可以调,可以挪,可以周转。”

  “这三条线以下的粮,一石也不能动。”

  “再动,就不叫调度了。”

  他一字一句。

  “叫拿一处将来必出的事,去补另一处今日已经出的事。”

  陆承稷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而后,他问出了最现实的一问。

  “线,画得好。”

  “可老夫问你,这三条线,谁来定。”

  “灾民说,我的存命线一合米都不能减。边军说,我的守土线一束草料都不能减。

  户部说,国库的回旋线一石也不能碰。”

  “三方,都说自己是底线。”

  “你把三方自己报上来的底线加在一处,只怕比天下现有的粮还多。”

  “到那时,你这三条线,画来何用。”

  苏秦答得不快,但答得很实。

  “回大人。三条线,不能由各方自己报多少便认多少。”

  “要以后果定。”

  “灾民的存命线,不听嗓门,看实数。

  每户几口人,现存几日粮,离下一茬收成还有多少天,种粮最少要留多少,本地还有没有杂粮野菜可以搭着吃。

  一项一项核出来,核出来的数,就是线。”

  “边军的守土线,同样看实数。

  当前敌情如何,员额几何,马匹几何,巡防的范围多大,最近一批补粮几日能到。

  而后一项一项问,减了这一样,边防的口子会开在哪里,几日之内会出事。

  问出来的答案,就是线。”

  “国库的回旋线,看的是已经报上来的灾,看得见的下一处险,各仓补一次粮要几日,哪些储备三个月能回血,哪些一动,半年都补不回来。”

  “底线不是谁喊得响,谁的线就高。”

  “底线是把每少一石粮会死什么、断什么、塌什么,一条一条,摆到纸面上。”

  正厅侧席,今日列席的薛端平开了口。这位考功司郎中翻着自己的册子,补了一层。

  “苏修撰这个法子,考功司可以给它上一道箍。”

  “凡报底线者,署名。”

  “报高了,日后核出是虚占粮数,给自己衙门圈肥的,入考功,按虚耗国储议处。”

  “报低了,逼出人命,断了军务的,同样入考功,按草菅议处。”

  “底线不许是一句事关重大。”

  薛端平合上册子。

  “底线得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押在那个数上。”

  陆承稷听完,微微颔首。

  “接着说。缺口,怎么补。”

  ……

  苏秦回到图前。

  “三条线画定之后,下官把缺口,分作四层补。”

  “第一层,先挪时日,不挪口粮。”

  “有些缺,缺的不是粮数,是时辰。粮在仓里,人在等米下锅,只因为路排错了,船排晚了。

  这一层,照断粮日的排法办。

  本地仓先支,在途粮改线,能晚补的仓延后,必须先到的走快线。

  三日后才要的粮,不许和今日就断的地方抢一条路。”

  “这一层,一石粮都不多出来。可它能省下所有因为错过时辰而白白折掉的损耗。省下的,就是补上的。”

  “第二层,先挪位置,不破底线。”

  “十三府不会处处都缺到同一个深度。三条线以上,各府各县,总有些余粮。一县看着不多,十三府归拢起来,是一个数。”

  “但只许动线上之余。”

  “不许把一个眼下没出事的县掏空,再管这个叫统筹。今日掏空它,明日它出事,朝廷就要拿双倍的粮去填。”

  “第三层,以近粮替远粮。”

  “有些地方,册上要的是粳米,锅里要的其实只是能吃的东西。

  依会典旧有的折色与官籴之制,山区用折色银就近籴粮,产杂粮之地以杂粮抵部分正粮,不必为了账面上的名目,舍近求远,千里运米,路上先吃掉三成。”

  “官府就近购粮,依市明价,立契付银。不强征,不抑价。这是西市那一课教的,官要粮,更要市面对官的信。”

  “第四层。”

  苏秦顿了顿。

  “前三层做完,若还有缺。”

  “朝廷,明着认。”

  “户部岁入册上,明明白白记一笔,本年亏空若干。

  同时把不急于人命军务的用度,往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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