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微微前倾。
“老夫问你,若这些灾都是真的呢。”
“若十三府真的遭了大灾,灾册一等一等核下来,家家户户,真的都够得上最宽一档。”
“你怎么办。”
苏秦沉默了片刻。
这才是这道题真正的刀口。
核灾分等,能挤掉虚报的水分。可若水分挤干了,灾还是这么大呢。
他抬起头。
“那就不能再从核灾里省粮了。”
“只能承认。”
“缺口,是真的。”
陆承稷的眼里,极淡地动了一下。
“承认了缺口。”
“然后呢。”
……
苏秦请书吏取来一幅大周粮运图,挂在厅侧。
他没有先指仓,也没有先指漕路。
他提笔,在图侧的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大人,下官这七日想明白的头一件事,不是粮从哪里补。”
“是先画线。”
“画三条谁也不许踩的线。”
他点着第一行。
“第一条,灾民存命线。”
“这条线,不能只算今日不饿死。要算两样东西,最低的口粮,和来年的种粮。”
“下官在乡下长大,见过灾年。灾民熬冬,熬到最狠处,是把来年的种子吃掉。
种子一吃,今冬是活下来了,明年开春,地里下不了种,秋天收不上粮,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官府今日的赈济若只算口粮,不留种粮,那不是救灾。”
“是把一场更大的灾,往后推了半年。”
“所以灾民存命线,要算三笔。活到春耕的粮,下得了地的种,和灾户来年翻身的最低一口元气。”
第二行。
“第二条,边军守土线。”
“这条线,也不能只算士卒一日几合米。”
“边镇的粮,喂的不只是人。还有马的草料,烽燧上的守卒,夜巡的口粮,换防路上的干粮,运粮队自己吃的那一份。”
“下官听梁大人讲过边镇的规矩。粮一见底,先减马料,再减夜巡,再并哨位。
册面上,士卒一日的口粮一合没少,好看得很。”
“可马料一减,马就跑不动了。夜巡一减,墙外的眼睛就多了。哨位一并,边墙上就有了缝。”
“人没有饿着。”
“墙,已经薄了。”
“所以守土线不能只守士卒的碗,要守住马料、烽燧、巡防这一整套。少了哪一样,边墙都算破线。”
第三行。
“第三条,国用回旋线。”
“京仓和各地常平仓,不能满仓不动,那是守财奴。可也不能掏空见底。”
“要留一份最低的底,不是为了册面好看,是为了天有不测。
下一场洪水,下一次寒潮,下一处军情,一段忽然冻住的漕路。
哪一样来了,朝廷手里都得有一把能立刻抓出来的粮。”
“这份底若空了,下一桩急事到的时候,朝廷就只剩两条路。
要么看着,要么抢百姓的。”
三行写完,苏秦搁笔。
“这三条线以上的粮,都可以调,可以挪,可以周转。”
“这三条线以下的粮,一石也不能动。”
“再动,就不叫调度了。”
他一字一句。
“叫拿一处将来必出的事,去补另一处今日已经出的事。”
陆承稷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而后,他问出了最现实的一问。
“线,画得好。”
“可老夫问你,这三条线,谁来定。”
“灾民说,我的存命线一合米都不能减。边军说,我的守土线一束草料都不能减。
户部说,国库的回旋线一石也不能碰。”
“三方,都说自己是底线。”
“你把三方自己报上来的底线加在一处,只怕比天下现有的粮还多。”
“到那时,你这三条线,画来何用。”
苏秦答得不快,但答得很实。
“回大人。三条线,不能由各方自己报多少便认多少。”
“要以后果定。”
“灾民的存命线,不听嗓门,看实数。
每户几口人,现存几日粮,离下一茬收成还有多少天,种粮最少要留多少,本地还有没有杂粮野菜可以搭着吃。
一项一项核出来,核出来的数,就是线。”
“边军的守土线,同样看实数。
当前敌情如何,员额几何,马匹几何,巡防的范围多大,最近一批补粮几日能到。
而后一项一项问,减了这一样,边防的口子会开在哪里,几日之内会出事。
问出来的答案,就是线。”
“国库的回旋线,看的是已经报上来的灾,看得见的下一处险,各仓补一次粮要几日,哪些储备三个月能回血,哪些一动,半年都补不回来。”
“底线不是谁喊得响,谁的线就高。”
“底线是把每少一石粮会死什么、断什么、塌什么,一条一条,摆到纸面上。”
正厅侧席,今日列席的薛端平开了口。这位考功司郎中翻着自己的册子,补了一层。
“苏修撰这个法子,考功司可以给它上一道箍。”
“凡报底线者,署名。”
“报高了,日后核出是虚占粮数,给自己衙门圈肥的,入考功,按虚耗国储议处。”
“报低了,逼出人命,断了军务的,同样入考功,按草菅议处。”
“底线不许是一句事关重大。”
薛端平合上册子。
“底线得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押在那个数上。”
陆承稷听完,微微颔首。
“接着说。缺口,怎么补。”
……
苏秦回到图前。
“三条线画定之后,下官把缺口,分作四层补。”
“第一层,先挪时日,不挪口粮。”
“有些缺,缺的不是粮数,是时辰。粮在仓里,人在等米下锅,只因为路排错了,船排晚了。
这一层,照断粮日的排法办。
本地仓先支,在途粮改线,能晚补的仓延后,必须先到的走快线。
三日后才要的粮,不许和今日就断的地方抢一条路。”
“这一层,一石粮都不多出来。可它能省下所有因为错过时辰而白白折掉的损耗。省下的,就是补上的。”
“第二层,先挪位置,不破底线。”
“十三府不会处处都缺到同一个深度。三条线以上,各府各县,总有些余粮。一县看着不多,十三府归拢起来,是一个数。”
“但只许动线上之余。”
“不许把一个眼下没出事的县掏空,再管这个叫统筹。今日掏空它,明日它出事,朝廷就要拿双倍的粮去填。”
“第三层,以近粮替远粮。”
“有些地方,册上要的是粳米,锅里要的其实只是能吃的东西。
依会典旧有的折色与官籴之制,山区用折色银就近籴粮,产杂粮之地以杂粮抵部分正粮,不必为了账面上的名目,舍近求远,千里运米,路上先吃掉三成。”
“官府就近购粮,依市明价,立契付银。不强征,不抑价。这是西市那一课教的,官要粮,更要市面对官的信。”
“第四层。”
苏秦顿了顿。
“前三层做完,若还有缺。”
“朝廷,明着认。”
“户部岁入册上,明明白白记一笔,本年亏空若干。
同时把不急于人命军务的用度,往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