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霜落谁家。”
“你挡了霜。霜不会消失。它一定会落。”
“它落到谁家的田里,谁家的林里,谁家的屋顶上。”
“这件事。”
方砺一字一字。
“在你落印之前,就该想清楚。”
“想不清楚,就先别落印。”
“这才是官。”
……
散课。
十四个人从问法台上下来,一路无声。
苏秦走在最后,裤腿上还沾着试田里的泥。
纪观澜在他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你的南坡弃守。”
“嗯。”
“你做那个决定之前,犹豫了多久?”
苏秦想了想,如实答。
“犹豫了一炷香。”
纪观澜看着他。
“犹豫是对的。”
“弃守一万亩,不该不犹豫。”
她顿了顿。
“但犹豫完了,该弃的时候,你弃了。”
“这也是对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做官的人,两样最难。该弃的时候不敢弃,是一种。”
声音远了,散在廊下。
“不该弃的时候,弃得太快,是另一种。”
苏秦立在原地,把这两句话,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
暮色四合,苏秦回到修撰厅。
案上放着课考档,新的一页,两行字。
第一行是方砺的手笔,字迹朴拙,像写在田间地头的。
分田三策,弃守有据,迟霜有向。落印之前,尚未看全。知代价存在,始能安排代价。
第二行是沈清渠添的。
问法台初课。识法则之用,亦识法则之限。可造之材。
苏秦把册子合上,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翰林院的暮色,很久没有动。
他今日在问法台上,动的法则不算大。分田,抢收,引地下水,迟霜两日。比起陆明谦硬扛三万亩的热力,比起洪茂一口气催熟满田,他的法子,笨得多,慢得多。
可他今日学到的东西,比法则本身重得多。
天地是一张网。
你按下一处,别处就鼓。
你挡了霜,霜去别家。
你催了雨,别处就旱。
你截了水,下游就干。
品级越高,印越重,按下去的力越大,鼓起来的地方越远。远到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
九品人官的代价在一条街上。
五品天官的代价在几百里外。
那些一品二品的天官,动一次法则,代价又在哪里?在千里之外?在十年之后?在某一个他们永远不会踏足的村庄里?
想到这里,苏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为什么要让他们先学政务,再学法则。
不是法则不重要。
是怕他们只会用法则,不会看后果。
一个只会加温的官,能救一个县。
一个看得见寒气去向的官,才配管一个府。
一个落印之前就把代价的那一头安排好的官,才配走进朝廷的中枢,替天下落印。
苏秦翻开名录,把今日的课题,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霜落谁家。
四个字。
他写完,搁笔,吹灭灯。
窗外,秋风转凉了。
从今日起,他每一次取出官印之前,都会先问自己一句。
我挡了这道霜。
它会落到谁家的田里。
......
方砺问法课的次日,清晨。
苏秦到了户部。
今日是七日观政的最后一日。
田赋司正厅里,陆承稷已经在了。案上没有新册子,没有急报,也没有舆图。只摆着四本旧册。
十三府秋粮实征总录。
北境边军岁需粮册。
天下常平仓存粮总目。
本年各府灾情汇册。
七日之前,就是这四本册子,一尺高,压在他面前。
陆承稷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没有寒暄。
“七日前,老夫问过你一题。”
“你说答不出。”
“老夫说,答不出才对,七日之后再问。”
老侍郎抬起眼。
“今日,七日到了。”
“苏修撰。”
“若十三府受灾之户,家家都照最宽一档缓征,今冬边军少的那一口粮,从哪里补。”
“你找到没有。”
苏秦这七日,在部里翻册,在通济仓扛过粮,在西市看过人心,夜里回翰林院,把那四本册子一页一页读到三更。
这道题,他想了七日。
此刻他躬身,答得很慢。
“回大人。”
“找到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找不到。”
厅里静了一瞬。
陆承稷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讲。”
……
苏秦没有立刻说粮从哪里来。
他先驳题面。
“大人恕罪,下官以为,这道题的题面里,先藏着一个不能直接成立的词。”
“哦。”
“十三府灾户,全按最宽一档。”
苏秦一字一字。
“全,和最宽,这两个字放在一处,本身就不该发生。”
“十三府的灾,不是一种灾。有的整县泡在水里,有的只淹了一河两岸。
有的田毁了,仓还在。有的田好好的,漕路断了。
有的灾户颗粒无收,有的不过减收两三成。”
“灾不同等,缓征就不能同档。灾册分等,缓征分期,减征报核,免征待诏,这是通释里已经写死的。”
“若真让十三府的灾户全数挤进最宽一档,头一个遭殃的不是国库。”
“是真正的重灾户。”
“轻灾的和重灾的挤在同一档里,章程分不出轻重,赈济就分不出先后。最该救的人,反倒淹在一片喊灾的声音里,显不出来了。”
陆承稷听完,不置可否。
“这些,你在通释里写过了。老夫今日不问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