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得起的衙署缓一年,添得起的仪仗停一停。谁决定缓哪一项,谁署名。”
“万万不能做的,是让账面年年平整,实际的缺口,悄悄摊回百姓头上。”
“朝廷要行的善,朝廷自己担。”
“不能上头得了体恤的名。”
“底下的人,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替这份体恤补了差。”
四层说完,陆承稷不评,只转头。
“许成谷。”
“算。”
许成谷早有准备,取过算筹和那四本册子,当场核。
厅中安静下来,只有算筹相碰的轻响,和许成谷偶尔翻册的纸声。
苏秦立在图侧,等着。
他心里有数,也没底。四层办法,每一层能挤出多少,他夜里粗算过。
可他的粗算,和许成谷二十三年田赋功夫的细账,不是一回事。
半个时辰后,许成谷停了手。
“回大人。”
“依苏修撰四层之法,逐层核算。”
“挪时序,省下在途与误期之耗,约合粮四万石。”
“调线上余粮,十三府归拢,约得十一万石。”
“就近折籴,以杂代精,约抵七万石。”
“缓非急之支,腾出约五万石。”
“四层合计,二十七万石。”
他顿了顿。
“缺口原数,三十四万石。”
“补后仍缺。”
“七万石。”
厅中,静了。
七万石。
三条底线俱已画死,四层办法俱已用尽,天下的粮,翻了个底朝天,还是缺七万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秦身上。
等他的下文。
等他再掏出第五层。
苏秦立在那幅粮运图前,看着许成谷算出来的那个数,看了很久。
而后,他转过身,面对陆承稷,长揖。
“回大人。”
“剩下这七万石。”
“下官,补不出来。”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
苏秦直起身,声音很稳。
“下官这七日,想过很多法子。也不是没有能把这七万石在纸面上抹平的路。”
“把灾册的等再压一压,重灾算中灾,中灾算轻灾,七万石就出来了。”
“把边军的马料再削一削,巡防再并一并,七万石也出来了。”
“把常平的底再掏一层,赌明年无灾无兵,七万石还是出来得了。”
“三条路,条条走得通,条条能让今年的册子平平整整。”
“可那不是补缺口。”
“是把缺口,改个名字,塞到册子看不见的地方去。
塞进重灾户的锅里,塞进边墙的缝里,塞进明年某一场没人料到的大水里。”
“天下现有的粮,就是这些。”
“官印可以让粮走得快些,可以让霉粮少一些,可以让路不走错。”
苏秦一字一字。
“却不能让空仓里,凭空长出新粮。”
“这七万石,是真的缺。”
“下官能做的,是把它原原本本地摆在这里,摆在大人面前,摆在户部的册子上。让朝廷知道它在,议它,担它。”
“而不是替朝廷,把它藏起来。”
陆承稷坐在案后,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问出的却是今日最重的一问。
“好。缺口摆出来了。”
“老夫再往深里问一步。”
“若这七万石的缺,落到了实处。某一日,某一地,灾民与边军,同日断粮。手里现有的粮,只够救一头。”
“苏秦。”
“你救谁。”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这一问,他七日里不是没有想过。每次想到这里,都像撞在一堵墙上。
他沉默了很久。
厅中无人催他。
而后他缓缓开口。
“回大人。下官先答能拆的时候。”
“只要还能拆,就拆。灾民减到最低的口粮,边军减到最低的守线之粮,两头都退到底线上,先把两边都拖过今日,再争明日。
明日多一船粮,多一日路,局就活一分。”
“老夫问的不是这个。”陆承稷不放:“拆无可拆。就一碗粮。一边是灾民,一边是守城的兵。没有明日,没有下一船。”
“只能选一边。”
“你选谁。”
苏秦立在厅中,双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他想起了安丰。安丰境里,他也遇到过近似的关口,可那时候,再难的题,终究有他能拼上去的地方。血书也好,下堰也好,拿他一条命去换,他换得起。
这道题不一样。
这道题,拿命换不来。
他抬起头。
“回大人。”
“这个决定,下官不能做。”
陆承稷的眼神,锐了一分。
“不能做,还是不敢做。”
“不能。”
苏秦答得很清楚。
“下官是翰林院修撰,七品实习之官。一碗粮救灾民还是救边军,救的是几千条命,守的是一道国门,这样的决断,不在下官的职分之内。”
“下官若为了显得果决,越过职分替天下拍了这个板,那不叫担当。”
“叫抢权。”
“下官能做的,是把两边的后果,一笔一笔写清楚。
这碗粮给了灾民,边墙哪一段会空,空几日,几日之内敌骑可能到哪里。
这碗粮给了边军,灾民会饿死多少,几日之后,会不会激出民变。写清楚,呈给有权决断的人。”
“让做决断的人,看着全部的代价,落他的印。”
陆承稷追问。
“若那个有权的人,决断得残酷呢。”
“决断可以残酷。”
苏秦一字一字。
“文书不能装两全。”
“选了哪一头,舍了哪一头,舍掉的那一头会付出什么,必须写在同一张纸上,和决断者的名字放在一处。”
“不能把死去的人,藏进一句调度得宜里。”
“下官这七日,想明白的就是这一件事。
粮不够的时候,天下没有圆满的答案。
谁要是拿出一份人人都不受损的方案,那份方案里,一定有一本假账,一定有一群没了声音的人,在替它补窟窿。”
“下官没有圆满答案。”
“下官能守住的,只有一条。”
“不许任何一边,在无人知道,无人署名,无人负责的地方。”
“被悄悄舍掉。”
厅中,静了很久很久。
炭盆里的火星,毕剥了一声。
陆承稷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中这个入仕不过月余的年轻人,看了许久。
而后,他忽然换了个方向,又递过来一刀。
“你昨日,刚从方砺的问法台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