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73节

  沈青崖抿着唇,一语不发。

  洪茂的催熟,问题出在另一处。

  他催熟壶庆县的谷时,大量灌注了生发之力。

  生发之力取自天地,天地的生发之气是守恒的,壶庆县多用了,周边的土地里,生发之气就薄了一层。

  北边那座山上的林木,叶子提前落了。

  林木提前落叶,山上的水土就松了。

  明年春天,山洪的风险,多了一分。

  一县一县地看过去,每一个人的法,都在壶庆县之外,留下了痕迹。

  满场安静。

  方砺转过身,看着苏秦。

  “苏秦。”

  “你的南坡和中原,没有外溢。抢收是人力,地下水是本地的,都不伤邻。”

  “可你的北坡。”

  他指着法域上壶庆县北坡以北的那片区域。

  “你让霜迟了两日。霜是天地的气,不会凭空消失。它在北坡慢了两日。”

  “那两日的霜量,去了哪里?”

  苏秦沉默了。

  他低头看去。

  壶庆县北坡以北,是一片山坳。山坳里没有田,只有几个零散的村落和一大片野林。

  那两日被他迟滞的霜气,顺着寒序之界的引导,向北偏移,提前落在了那片山坳里。

  山坳里没有秋谷。

  霜落在野林和荒地上,对粮食没有直接损害。

  可苏秦看着那片提前落了重霜的山坳,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山坳里的野林,是周边几个村落冬天的柴薪来源。

  霜提前两日,林中的枝叶提前冻脆,冬天之前,村民能打的柴,少了一成。

  “下官看见了。”

  苏秦缓缓道。

  “霜被下官从北坡挪走了两日。落到了北边山坳的野林里。林提前受霜,周边几村的冬柴,要少。”

  “下官做了取舍。”

  “三万亩的秋收,和几村的冬柴,下官选了秋收。”

  方砺听完,不置可否。

  他转身面对全场。

  “你们都听见了。”

  “苏秦方才做了一个取舍。三万亩粮和几村冬柴,他选了粮。”

  “他的选择,对不对?”

  满场沉默。

  方砺不等他们回答,自己接着说。

  “不急着判。先把今日这道题的题眼说清楚。”

  “你们所有人,拿到题目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霜要来了,怎么保住这三万亩。”

  “加温,引水,催熟,迟霜,法子各有不同,目标只有一个。保壶庆县。”

  “可壶庆县不是孤岛。”

  “它东边有县,西边有县,北边有山林,南边有河流。

  你动了壶庆县的寒,寒就去了别处。

  你截了壶庆县的水,水就断了下游。你催了壶庆县的生发,生发就薄了四邻。”

  “天地的法则是一张网。你按下去一处,别处就鼓起来。”

  “这就是今日的课。”

  方砺一字一字。

  “法则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

  “法则可以让你把霜挡住。”

  “可霜被挡住之后,它该落到谁家的田里?”

  “这不是法则能回答的问题。”

  “这是官,才能回答的问题。”

  ……

  方砺让所有人坐下。

  就坐在田埂上。

  十四位翰林院的学生,上至六品地官,下至新科进士,此刻一个个盘腿坐在泥地上,裤脚沾着土,像一群听老把式讲种地的后生。

  “我在司农寺三十年。”方砺也坐了,膝上搁着那只粗布袋。

  “天下的旱涝霜冻,从我手里过的,几百桩。

  头几年,我跟你们一样,拿到题就想着怎么救。

  旱了催雨,涝了排水,霜了加温。品级够,法力足,干就是了。”

  “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我催的雨,落在这个县。隔壁县就旱了。

  我排的水,排到了下游。下游就涝了。

  我在这里加的温,寒气就去了那里。

  天地法则不是你家的长工,你指东它就只去东。

  它是一张网,你拽了这一头,那一头就紧了。”

  “我做过最蠢的一件事。”

  他的声音,沉了一沉。

  “二十三年前,陇南大旱。

  我那时刚升四品,年轻气盛,带着官印,一头扎进旱区。

  以司农之印,引天地水气,催了一场大雨,把旱区三十万亩田,浇了个透。”

  “当日百姓跪了一地,管我叫活菩萨。”

  “两个月后,陇南东边的泾阳府,报了涝。”

  “我催来的那场雨,水气是从泾阳的天上借来的。

  陇南下了透雨,泾阳的秋汛就少了那一场该有的小雨。

  小雨没来,大雨来的时候,河里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尺,堤坝没有做好迎洪的准备。”

  “大水漫堤,淹了泾阳两个县,七千亩良田。”

  “死了十一个人。”

  问法台上,风过谷田,沙沙作响。

  十四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那十一条人命,户部的册子上记的是天灾。

  谁也不会把它算在我头上。因为我催雨的时候,正儿八经走的司农寺的章程,上头批了,印落了,合法合规。”

  “可我知道。”

  方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泥的手。

  “我心里知道。”

  “那十一个人,是我催那场雨的代价。我在陇南救了三十万亩田,在泾阳折了七千亩田和十一条命。”

  “这笔账,没有人替我算。”

  “我自己算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催过雨。”

  他抬起头,环视满场。

  “这不是说催雨不对。天下旱到人要死的时候,该催就催。”

  “可你催之前,得先看清楚,你借的水气从哪里来,借完了,那边会怎样。”

  “看清楚了,再催。”

  “看清楚了,知道那边的代价有多大,能不能承受,有没有办法补,补不补得起。”

  “都想明白了,再落印。”

  “这才叫用法则。”

  他指了指满场的试田。

  “你们方才用的法则,一个比一个强。加温,引水,催熟,迟霜。每一种都能救壶庆县。”

  “可每一种的代价,你们有几个人,在落印之前,想到了?”

  ……

  满场,安静了很久。

  洪茂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难得地低了下来。

  “方大人,下官……没想到。”

  “催熟的时候,下官只想着把谷催出来,没想过生发之力是有数的。”

  方砺摆手。

  “你是带兵的出身。遇事先出手,出手先求快。

  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最容易栽的坑。”

  “催熟不是不能用。但你在催之前,先问一句,我要催三万亩的生发,天地的生发之气够不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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