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
可方砺又路过了。
这一回他没有问话,只蹲下来,从洪茂的田里,掐了一株被催熟的谷,用指甲掰开谷粒,捻了捻。
谷壳硬了。
谷粒饱了。
可他把谷粒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吐出来,摇了摇头。
“催出来的谷,外头是熟的,芯里是空的。”
“浆液没有走完该走的路,凝是凝了,养分不够。这粒谷,磨出来的米,煮出来的饭,寡。”
“当口粮,勉强。”
“当种子?”
方砺把那粒催熟的谷,搁在田埂上。
“种下去,出苗率,要折三成。”
洪茂的脸,沉了。
他平过矿乱,带过兵,什么事都讲一个快字。可催熟这件事,快了,省了时间,丢了谷性。百姓明年吃的和种的,都要打折扣。
“催熟救得了今年。”
方砺站起身。
“明年呢?”
他走了。
……
苏秦在自己的试田前,蹲了很久,没有动手。
他看着别人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撞墙。
加温,扛不住六日。
引水,截了别人的命。
催熟,谷粒是空心的。
他把这三条路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而后他站起身,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没有先动法则。
他先把试田里的三万亩,分成了三份。
南坡一万亩,地势低,背风,霜最先落到这里。
中原一万亩,地势平,霜居中。
北坡一万亩,地势高,迎风,反倒因为风大,霜气不容易在地表停驻,落霜最晚。
分完,他开始动手。
南坡一万亩,他不救。
满田的谷穗还差六日,可南坡的位置最险,霜第一夜就会扫过来。他若把力气分到南坡,等于在最难守的地方,耗最大的力。
他做了一个选择。
南坡一万亩,立刻抢收。
谷未完全成熟,现在割下来,穗上的浆液只凝了七成。这批粮不算好粮,产量折损至少三成。可割下来,就不会被霜打成废粮。
七成的粮,总比零好。
抢收之后,腾出来的人力和法力,全部压到中原和北坡。
中原一万亩,用沈青崖的水法。但苏秦没有截上游的水。
他在试田里掘了几口浅井,以官印引地下水上涌,灌入田渠。
地下水比地面水温高几度,在田面上流过,形成一层薄暖。
这不够挡住六日的寒,但能挡住三日。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中原的谷已经多熟了三天。再抢收,折损只有一成。
北坡一万亩,他留到最后。北坡本就落霜最晚,谷可以多长两日。
他把剩余的法力全部集中在北坡,以大寒定规的寒序之力,做了一件事。
不是加温。
不是挡霜。
他在北坡的田与霜气之间,立了一道极薄的寒序之界。
这道界不挡霜。它做的事更细。
天地之间的寒气是均匀下沉的。
苏秦的寒序之界,让霜气在下沉的过程中,速度稍稍变缓。
不是不落,是晚落。
原本第三日落到北坡的霜,变成第五日才落。
两日。
他只争到了两日。
可北坡的谷本就只差四日。多出这两日,谷在霜前,恰好灌浆到九成。
九成熟的谷,被一场迟到两天的霜扫过,折损极小。
三块田,三种办法。
南坡弃守抢收,保七成。
中原以地下水暖田三日后抢收,保九成。
北坡以寒序迟霜两日,几乎全保。
三万亩合计折损,不到两成。
方砺踱过来的时候,苏秦正蹲在南坡的田埂上,把抢收下来的半熟谷穗码在一旁。
“你南坡不救了?”
“回大人,救不起。”
苏秦如实道:
“南坡地势最低,霜第一夜就到,强救的代价比放弃的代价更高。
七成的粮虽然不好,可割下来就是粮。留在地里等霜打,就是草。”
“舍了南坡,其余两块的力就够了?”
“刚够。”
“若老夫再问你一层呢。”
方砺蹲下来,和他并肩坐在田埂上,像两个农人歇晌。
“你在北坡立的那道寒序之界,迟了霜两日。”
“霜,是天地的气。你让它晚落两日。”
“它晚落在北坡。”
“那它落到了哪里?”
苏秦的手,顿住了。
……
方砺站起身,回到问法台中央。
一个时辰到了。
十四人各自收了法则,回到台前。三十六片试田仍然保持着各自被施法后的模样。
有的田里温暖如春,有的田里水渠奔流,有的田里谷穗已经被催到金黄。
还有苏秦那一片,三块颜色各异的田,南坡割了大半,中原水渠流淌,北坡静静地立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界。
方砺没有逐一点评。
他取出官印,往问法台上轻轻一按。
三十六片试田同时扩展。
原本每人面前只有壶庆县的三万亩,此刻法域向外延伸,壶庆县之外,北原府的全貌浮现了。
壶庆县东边,是丰谷县。
壶庆县西边,是临渊县。
北边是山,南边是河。
一府五县,数十万亩秋田,全部显形。
方砺指着那片扩展后的法域,声音不高。
“你们方才做的所有事,都只看了壶庆县。”
“现在,看看壶庆县旁边。”
众人凝神细看。
陆明谦最先面色大变。
他的加温之法,把壶庆县内的寒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热力外溢,本县温度保住了,可被逼走的寒气,顺着地势,涌向了东边的丰谷县。
丰谷县今年的霜,本该与壶庆同日。
此刻,丰谷县的试田上,霜比原定的日子,早来了一天。
丰谷县也有谷。
丰谷县也有三万口人。
陆明谦的脸,白了。
沈青崖的水法更明显。
他截了上游的水,壶庆县的渠满了,下游临渊县的灌溉渠却干了。
临渊县的秋谷原本不缺水,此刻田里开裂,谷穗提前枯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