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上,第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苏秦的心,瞬间沉了。
周世昌。
“它是纸糊的。就是龙门那天,三个里头,剩下的那一个。”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低:
“凭空造出来的,那个。”
“哥,你别回头,听我说。”
“昨天放榜的时候,人太多,光太亮,我没看仔细。今天我看清楚了。”
“别的名字,亮起来的时候,是从榜上'喝'金光。
喝进去,名分就落上了,就不喝了,安安稳稳的。”
“它不是。”
孩子的小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它在吃。”
“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吃。
它把榜上的金光,一丝一丝地往自己身上收。还有,哥。”
“它旁边挨着的那两个名字。”
“光,被它咬去了一角。”
苏秦立在人山人海的榜壁之下,周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它比龙门那天。”
苏禾说出了最后一句:
“厚了。”
“厚了好多好多。”
“它好像,在把自己。”
“越养越真。”
榜壁之上,金光灿灿,三百个名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满场看榜的人,欢声笑语。
无人知道。
那一片辉煌之中,有一个名字,不是人。
它没有过去,没有生辰,没有父母,天地两册查无此籍。
它是被一双手,凭空造出来的一张皮。
如今这张皮,考中了进士,得了名分,挂上了金榜,正贴在天下最贵的一面榜壁上。
一丝一丝地,吮吸着三百年才有一次的名分金光,把自己越养越厚,越养越真。
再过几日,吏部授职。
它就会穿上官袍,拿到官牒,入元度衡的官册。
一个不存在的“人”,就要走进朝廷的躯体里了。
而造它的那双手,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或许,正看着这面榜。
或许,也正看着榜下的他。
苏秦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走。
他就站在榜下的人潮里,借着人群的掩护,把方才苏禾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在吃。
咬去了一角。
越养越真。
这几个词连在一处,指向一个他从前没有想过的方向。
名贩造出来的名字,不是死物。
不是一张造好了就定型的皮。
它是活的。它会长。
它进了贡院的境,被磨出裂缝的是偷来的名字。
而这个造出来的,非但没裂,反而借着金榜的名分之光,在给自己“补身子”。
补到有一天,皮足够厚,光足够足。
它会不会,连苏禾的眼睛,都骗过去?
它会不会,连天地的册子,都补进去?
到那时,一个凭空造出来的“人”,就在这个世上,真正地“活”成了。
而能造出这种东西的手,三百年前伪名之乱的手艺,藏了三百年。
如今拿到贡院、金殿、金榜这一整套天下最严的名分体系面前来试。
试成了。
这一科,就是它的试炼场。
苏秦立在欢腾的人海里,背上一层细汗。
元度衡说,往官册的根子里掺沙子。
错了。
这不是掺沙子。
这是在天下的名分之树上。
接了一根假枝。
假枝一旦长实了,往后开的花,结的果,抽的芽,就都有假的份。
他牵起苏禾的手,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汇入御街的人流。
走出很远,他才低下头,对弟弟说了一句:
“苏禾。”
“记住它的样子。记牢。它每一天的变化,你看见了,都告诉哥。”
“但是记住,只看,不碰。
你的眼睛看它的时候,隔远一点,就像看一眼路边的树,扫过去就收回来,不许盯着。”
孩子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为什么呀?”
“因为会长的东西。”
苏秦缓缓道:
“多半,也会疼。”
“会疼的东西,就会记得,是谁看了它。”
兄弟俩走进御街的人流。
秋阳正好,满城还在为新科状元欢腾。
酒楼里说书的先生,已经把“末名点状元”编成了新段子,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请一天假
如题~明天恢复更新~
第319章 衣锦还乡!我为状元郎!
苏秦是清早走的。
京城南门刚开,他就出了城。
没惊动任何人。
礼部的人昨天还来问过,要不要安排车马送他回乡。
“新科状元归里,按例可调一乘官轿,沿途驿站接送——”
苏秦谢了。
“不必。我自己走。”
那礼部小吏显然没见过这样的状元,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大约是想说“这可是朝廷的体面”之类的话,但看了看苏秦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于是天没亮透,苏秦背着一只旧包袱,穿过了京城南门的门洞子。
包袱不大。
一件换洗的衣裳,几本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册子,半包路上吃的干粮。
还有一块用布裹了两层的木匾。
走出城门的时候,苏秦回了一下头。
晨雾里的京城灰蒙蒙的,城墙很高很厚,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他在这座城里一共待了七天。
七天。
够了。
头一天进城,去礼部报到。
第二天殿试。
他坐在那座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殿里,写完了最后一道策论。
第三天传胪。
他站在金殿前的广场上,听着上头的宣官把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苏——秦——
那两个字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