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白衣,去了。
苏秦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背影,由衷地,拱了一手。
十年之约。
这个对手,值得等十年。
……
傍晚,回到青云会馆。
贺宴的热闹,不必细说。
满馆的同年,半城的道贺,赵掌事的嗓子都哑了。
陈鱼羊从赌坊捧回一大匣赢来的银子,当场宣布加菜十二道,厨房里锅铲翻飞,声震四邻。
席间,姜望举杯,敬了苏秦一盏,只说了一句:
“青云班十一人,全榜有名。”
“裴老的十二道题,今日都交卷了。”
满桌的人,齐齐地静了一瞬。
三千里路,十二道路引题。
修渠的,算账的,练剑的,抄书的。
一路行来的每一步,都在今日的榜上,落了名次。
“该给裴老写信。”蔡云道。
“已经写了。”
姜望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
“十一个人的名次,十一份殿试问对的实录,我都抄好了。明日一早发出。”
“再附一句话。”
苏秦举起杯:
“就写:先生,路引用完了。”
“学生们,上路了。”
满桌起立,十一只杯,碰在一处。
酒过三巡,乔平红着眼圈,挨个给同门斟酒。
斟到苏秦面前,这位落第的管家郑重道:
“状元的喜钱,我替你管着。
方才半城的贺仪,我登了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该回的礼,我列了单子。该谢的人,我排了次序。”
“三年后我进考场的时候。”
他晃了晃手里的账册,笑了:
“这也是我的功课。”
苏秦依着规矩,好好地吃了饭,好好地敬了酒。
宴散,夜深。
他回到房中,点灯,研墨。
今夜,有两封信要写。
这两封信,他在心里,打了三年的腹稿。
第一封,给惠春县,王家茶叶铺,王老爹。
笔悬了很久,落下去,没有一个官样的字。
【王伯:】
【好信儿,到了。】
【您给的那包粗茶,陪我进了贡院,泡了九天。出贡院,又陪我上了金殿。今日传胪,皇城根下唱我名字的时候,我摸了摸考篮,茶叶还剩一小把。】
【我把它带回来了。不喝了,收着。】
【王伯,信儿比天大:您烧水的那间铺子里,坐出了一个状元。】
【天下人只知道新科状元姓苏。他们不知道,这个状元在三年前,连赴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一间茶叶铺,管了他一路的茶,和一句“等你的好信儿”。】
【铺子的新匾,我已求好了字,就四个字:茶暖行人。落款不落状元,落“喝过茶的人”。】
【等我告假还乡,亲手给您挂上。】
【虎子的事,有大进展,详情不便笔谈。您只记一句:快了。】
【苏秦顿首。】
写完,信封好,天一亮就发六百里加急的民信局,舍得花这个钱。
状元的第一夜,他没有想官职,没有想前程。
他写了信。
写完,苏秦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
名柱,今日大盈,盈到了顶。
他在心里,给这一柱记账的时候,只写了一句:
名分到手。此名此分,受之于天下,当还之于天下。
记完,吹灯。
黑暗里,他躺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
明日得空,还有第三封信要写。给谢城隍的。
阴司驿路,报个信:晚辈名分已得。都城隍尊神那句“阴司盼着你穿上官袍”,晚辈没有辜负。
两册对账的事,可以往下走了。
……
一夜好睡。
次日清晨,授职文书未到,苏秦得了半日闲。
苏禾一早就缠上来,拉着他的袖子晃:
“哥,去看榜!”
“昨日不是看过了?”
“那是远远看的!”
孩子仰着小脸,极认真:
“爹说过,家里出了读书人,榜要全家去看的。
爹不在,俺就是全家。俺要陪你,站到榜底下,好好看一遍。”
苏秦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好。”
“全家,去看榜。”
……
辰时,龙门榜壁。
金榜悬了一夜,榜下依旧人山人海。看榜的,抄榜的,带着自家孩童来沾文气的,指指点点,热闹不减昨日。
兄弟俩挤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便服的状元。
榜下的热闹,自成一片天地。
有个老塾师,领着七八个蒙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们认榜上的名字:“看见没有,这就是读书的出息。回去把字练好了。“
有个中年汉子,在榜上寻了半天,没寻着想寻的名字。
蹲在榜壁根下,闷着头抽了半袋烟,起来,掸掸土,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再供三年。三年供不出来,供六年。“
还有个绸缎庄的伙计,抄了全榜的名单,抄得飞快。
同伴问他抄这个做什么,他说东家吩咐的,三百个新贵人,往后都是做官袍的主顾。
苏禾仰着头,从三甲末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认认真真地看。
看到二甲,看到一甲,最后,看到榜首那两个字。
孩子踮起脚,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哥。”
它忽然说:
“你的名字在榜上,和在海里,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榜上的,是写给人看的。”
苏禾说:
“海里的,是写给天看的。”
“都好看。”
苏秦笑着,揉了揉它的头。
就在这时。
苏禾的身子,忽然一僵。
孩子的目光,钉在了金榜中段的某一处。
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骤然收缩。
它一把拉住苏秦的袖子。
拉得很紧。
“哥。”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发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