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的手艺,比文气实在!”
满街轰然叫好。
老汉捧着剩下的半篮饼,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逢人便说状元郎咬过我的饼。
马队再行。
苏秦捧着那两个饼,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饼。
前世不提。
此世,蝗灾那年,王虎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半个又冷又硬的窝头。
从半个窝头,到御街上的这两个炊饼。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
热闹的顶点,在御街中段。
马队行到那里,路边一个酒楼的二层,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状元郎!!俺们是青州来的!!惠春县!!”
苏秦猛地抬头。
二楼的窗口,挤着七八张黑红的脸,风尘仆仆,是提前几个月进京、在城里做工等着看榜的青州同乡。
“状元郎!!您还记得不!!蝗灾那年,俺们喝过您的粥!!”
苏秦在马上,朝着那扇窗,深深一揖。
满街的人,先是静了一瞬,而后,爆出了今日最响的一阵彩声。
喝过他的粥。
这五个字,比状元二字,还重。
……
夸官毕,一甲三人于礼部别院暂歇,等候吏部授职的文书。
刚落座,茶还没凉,院外传报:
“吏部尚书元大人,到——”
三人齐齐起身。授职文书按例由吏部郎官送达,何曾有过天官亲至的例?
元度衡一身常服进院,摆手免了礼,先对陆明谦和沈青崖各交代了几句授职的章程,而后道:
“老夫同状元郎,还有几句公事。”
陆沈二人告退。
廊下只剩两人,元度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却不递,只搁在石桌上,手按着。
“明日文书才正式下。老夫先来,是让你有一夜的准备。”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状元例授,不出意外。”
苏秦拱手:“学生领命。”
“不急着领。”
元度衡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敲,压低了声音:
“老夫要说的是章程之外的事。”
“翰林院那座衙门,冷。冷衙门里的人,闲。闲人最养一样东西。”
“眼睛。”
“你从末名点了状元,殿上又得了圣心,明日一进院,几十双眼睛就会挂在你身上。
你做什么,不做什么,翻什么书,走哪条廊,都会有人记着,传出去。”
“所以老夫只嘱咐一句。”
老人直视着他:
“头三个月,只抄书,只当值,只喝茶。什么都别翻,什么都别问。”
“把自己,先坐成一件冷衙门里的旧家具。”
“家具坐稳了,眼睛们看乏了。”
“你再动。”
苏秦心中一凛,郑重长揖:“学生记下了。”
元度衡这才把文书推过来,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又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院里有个抄书的老书办,抄了三十年,人很和气。”
“新人进院,都爱寻他问东问西。”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深浅:
“你也可以。”
说完,走了。
苏秦立在廊下,握着文书,怔了很久。
别院的廊下,沈青崖寻了过来。
白衣,榜眼服色还没换上,手里提着两盏茶,一盏递给苏秦。
“兑约。”他说。
苏秦接过茶:
“愿闻其详。”
两人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
这个坐姿,不像榜眼与状元,像两个村口下棋的闲人。
“两张榜,对着看。”
沈青崖望着院中的一树秋叶,缓缓道:
“会试那张,我头名,你末名。我赢你,两百九十九个名次。”
“殿试这张,你头名,我次名。你赢我。”
“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苏秦:
“账面上,我还赚着。”
苏秦笑了:“沈兄这笔账,算得刁。”
“可我认输。”
沈青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字:
“因为会试考的是文。殿试考的,是人。”
“文,我不输你。
我那三篇制艺,拿去给天下宗师看,未必在你之下。
这一点,我到今日,也不让。”
“可是人。”
他望着院中的落叶,静了片刻。
“殿上那最后一问,我这三日,想了三日。
我把我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推演了几十遍。
我推演出的最好的答案,是引经据典,以'忠'字破题,答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就是,一滴都进不去。”
“你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我写不出来。”
“不是才力不够。”
“是我的账本上,没有那些东西。
你的账上有六千灾民,有一座青龙堰,有喝过你粥的人在御街上喊你。
我的账上,是家学,是文名,是北榜第一。”
“文是从书里长出来的。”
“人,是从账里长出来的。”
沈青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朝苏秦伸出一只手:
“所以,榜,不比了。再比也是比文。”
“比点别的。”
“十年。”
他一字一字:
“你走你的路,我回北地,重新练我的'人'。
十年之后,你我各拿各的实绩,再对一次账。
修了几条渠,活了多少人,立了几件实事。”
“账面见真章。”
“敢不敢应?”
苏秦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十年。”
“账面见。”
两只手,用力一握,松开。
沈青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背对着苏秦,补了最后一句:
“对了。还有件事,只同你说。”
“殿上陛下问我父亲那笔账。
我昨日已修书回家,请父亲自查具奏。是黑是白,摊开了算。”
“我在殿上说,同知而不言,与臣父同罪。”
“不是说给陛下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