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名点了状元!!三百年没有的事!!”
“惠春县!是惠春县那个开仓的县令官人!!”
人群里,陈鱼羊蹦得三尺高,一把抱起苏禾,抡了两个圈,嗓子都劈了:
“状元——!!俺们家的状元——!!”
苏禾被抡在半空,却不看满街的沸腾。
孩子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宫墙之内的天空,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倒映着一片凡人看不见的辉光。
广场之上。
苏秦出列。
他从队尾,那个天子亲改的、站了一整场的末位,一步一步,朝着丹墀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三次了。
第一次,答法度人心。第二次,答最后一问。
这一次,走向状元的位置。
三百名新科进士的目光,文武百官的目光,帘幕之后那道目光,都落在他的背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
走过孟实身边,老实人还在抹泪,冲他用力地点头。
走过蔡云、祁霜、柳三变,走过姜望。姜望朝他微微颔首,袖中的手,又打了那个旧暗号。三指为岳,握拳为定。
走到一甲之列,沈青崖侧过身,让开了首位。
苏秦在那个位置上,站定。
而后,他随着礼官的唱赞,朝着丹墀之上,那重明黄的帘幕,撩袍,跪拜,谢恩。
“臣,苏秦。”
“谢陛下隆恩。”
帘幕之内,静了片刻。
而后,那个平静的声音,响了。只有一句。
“平身。”
“好好当差。”
四个字。
平平常常的四个字,礼官听着是套话,百官听着是常例。
只有苏秦听懂了。
好好当差。
朕把明路,给你铺好了。
走。
……
文官班列之中。
元度衡立在班首,从头至尾,目不斜视。
唱到状元二字的那一瞬,这位天官的眼皮,缓缓地,合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合眼的那一瞬,他在心里,对着三百年前的那位祖师,说了一句话。
祖师。
您那一票。
投出去了。
……
“放——榜——!”
礼官长唱。
宫墙之外,东侧的龙门榜壁前,礼部官员合力,将一卷丈余长的金榜,缓缓展开,悬上榜壁。
金榜悬定的一瞬。
异象,起了。
榜上三百个名字,自三甲末名起,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不是墨字生辉那么简单。
每一个名字亮起时,都化作一道流光,自榜面上升腾而起,直上天空,融入皇都上空那片凡人看不见的名字之海。
天下人肉眼所见,是金榜生辉,霞光万道,纷纷跪拜,口称祥瑞。
而人群中,被陈鱼羊扛在肩头的苏禾,看见的是另一番天地。
孩子看见,三百个名字,一个一个,从榜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名字,同躺在榜上时,不一样了。每一个的头顶,都多了一枚小小的、印玺形状的光。
那是名分。
官身的名分,落进了名字里。
从此,这三百个名字,在天地的册子上,换了一页。
他们不再是白身,不再是布衣。
天地认他们,是官。
名字,一个一个地升。
三甲的,升起来,光柔和。
二甲的,亮一些。一甲探花、榜眼,升起时,名海微微荡了两圈涟漪。
最后。
榜首那个名字,亮了。
苏禾在陈鱼羊的肩头,屏住了呼吸。
它看见哥哥的名字,从金榜之首,缓缓站起。状元的名分,一枚金红色的印光,落定在名字顶上。
而后,那个名字,升空,入海。
入海的一刹那。
整片名字之海。
起潮了。
以哥哥的名字为中心,一圈金色的浪,无声地,浩浩荡荡地,朝着四面八方推开。
海中千万个名字,随着浪起,齐齐地明灭了一次,像千万盏灯,朝着新入海的这一个,颔首致意。
哥哥名字上挂着的那串敕名,亮了。
名字底下,那块碑一样沉的实迹,亮了。
名字后面,那一排一排站到看不见尽头的、一千四百年的先生们。
齐齐地,亮了一次。
苏禾看得呆住了,半晌,才把脸埋进陈鱼羊的脖子里,小声地,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陈叔。”
“俺哥的名字。”
“今天,是海里最亮的。”
……
广场之上,苏秦立于一甲之首,垂目静立。
天下人看不见名海,他也看不见。
可就在金榜升名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天灵盖,贯到脚底。像是天地之间,有一本极大极大的册子,翻动了一页。
前一页上,他是青州府的一个考生,一个白身,一个布衣。
这一页上,多了三个字。
有名分。
状元及第,授官在即,天地两册,阳世名籍。
从今日起,他这个名字,是朝廷的官,是天下的官,是天地认下的、堂堂正正的名分之身。
沈太医令三十年前的手稿,一字一字,浮上心头。
它认名分。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苏秦垂在袖中的手,缓缓地,握紧了。
王虎。
你等着。
哥的名分。
今日,有了。
……
大典礼成,御街夸官。
状元披红,榜眼探花随行,御街十里,万人空巷。
这些热闹,苏秦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被动地受着的。
满街的花枝朝他掷来,满楼的手帕朝他挥,他拱手,还礼,拱手,还礼,脸都笑僵了。
马队行得极慢。十里御街,人潮一层叠一层,锣鼓喧天。
行到东市口,路边忽然起了一小阵骚动。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挎着篮子,不知怎么挤过了人墙,颤巍巍地捧出两个热饼,朝着马上递:
“状元郎!尝一口!老汉的饼,沾沾文气!”
护卫的差役要拦,苏秦抬手止住。
他俯身,接过那两个饼,当街咬了一大口,而后朝老汉一拱手:
“好饼!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