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名,自三甲始。
“第三甲,同进士出身,共一百五十人——”
“第三百名起,唱——!”
一个一个名字,自礼官口中,朗朗而出。每唱一名,队列中便有一人出列,趋前,谢恩,归入新列。
苏秦立在队尾,静静地听。
三甲的名次,自下而上。第三百名,第二百九十名,第二百七十名。
唱过五十名,没有他。
唱过一百名,没有他。
队列里,已经有人频频回头,朝队尾看。会试的末名,殿试后名次不明,三甲唱了大半,竟然还没有出现。
“第二百一十七名,周世昌!”
一名身形瘦削的贡士出列,趋前谢恩。
苏秦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停了一瞬。
周世昌。
河间府,任丘县。
阴司死籍无载,悬名四百七十万录无载,天地两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凭空造出来的名字。
中了。
同进士出身。
那个瘦削的背影,谢恩的礼数一丝不错,趋退的步子一丝不乱,混在一百多个新科同进士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苏秦看着那个背影,心底泛起一层说不出的寒意。
它在殿试上,也过了问心砖。
一个凭空造出来的名字,立在言出即验的问心砖上,答天子之问,砖没有鸣。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层皮里的“人”,答的都是“实话”。
造它的手,不但造了名字、籍贯、考档,还造了一整套严丝合缝的“记忆”。
或者,那皮里装着的,本就是一个真人的魂,只是穿着假的名。
无论哪一种。
都深不见底。
苏秦垂下眼,把这一笔,记进了心底最深的那本账。今日不是动它的时候。今日,他连官身都还没有。
唱名继续。
三甲一百五十人,唱毕。
没有苏秦。
队列中的骚动,压不住了。
“第二甲,进士出身,共一百四十七人——唱——!”
二甲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过。
“第一百三十名,柳三变!”
柳三变出列,这位以才气自负的同门,得了个二甲中下的名次。
他谢恩归列时,面色平静,路过队尾,朝苏秦挤了挤眼,低声道:
“笔不欺心,值这个价。够了。”
“第八十九名,祁霜!”
祁霜出列,趋前,谢恩,一身劲装换了进士袍服,行止利落如剑。
归列时她目不斜视,只在经过队尾时,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丢下一句:
“还剩你了。”
“站直。”
“第六十一名,蔡云!”
“第四十四名,孟实!”
孟实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二甲第四十四名。以他会试二百开外的名次,这是连跳了一百多名。
殿上那句“一文是一文”,陛下记了账。
这个老实人出列谢恩,走到半路,眼泪就下来了,一边抹一边走,满场的百官看着,竟无人觉得失仪。
一个卖了四亩七分田供出来的进士,哭一哭,天经地义。
唱到二甲前十,广场上的气氛,已经绷成了一张弓。
“第二甲,第一名——”
礼官顿了顿。
满场屏息。二甲头名,即全榜第四,离一甲只差一步。
“姜望——!”
姜望出列。
这位会试第二的世家子,得了个第四。
他趋前,谢恩,行止从容,面色不动,仿佛这个名次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归列时,他与队尾的苏秦,遥遥对视了一眼。
姜望的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二甲唱毕。
二百九十七个名字,唱完了。
队列里,只剩三个人。
而队尾那个会试末名,还站在原地。
满场哗然。
宫墙之外,消息一层一层传出去,御街上的人声,轰的一声炸开了。
“末名进一甲了?!”
“三百名进前三?!开科以来有过这事儿么?!”
“赌坊!赌坊要赔穿了!!”
广场之上,礼官展开金册的最后一页,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共三人——”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
“陆明谦——!”
一位江南的才子出列,谢恩。
此人殿试问漕运,答得极实,是本科公认的实务干才。
还剩两个名字。
还剩两个人。
队首,白衣的沈青崖。
队尾,布衣的苏秦。
一头,一尾,隔着空荡荡的二百九十八个位置,遥遥相对。
御街上的赌坊掌柜,此刻已经瘫坐在了柜台后面。
礼官的声音,再度扬起: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
满场,连呼吸都停了。
“沈——青——崖——!”
轰。
广场内外,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会试头名,北榜魁首,三元呼声最高的北地文胆。
榜眼。
那么状元。
状元是——
万千道目光,潮水一样,涌向队尾那个身影。
沈青崖立在队首,闻名,面色平静。他整了整衣冠,出列,趋前,谢恩,一丝不苟。
而后,他归入一甲之列,立于探花之侧,留出了最前面那个,空着的位置。
礼官捧着金册,双手高举过顶。
礼部尚书亲自上前,与他共展金册最后一行。
丹墀之上,明黄的帘幕之内,那道端坐的轮廓,似乎,微微坐直了。
礼官的声音,拔到了最高,一字,一字,响彻广场,穿透宫墙,砸进御街万千人的耳朵里:
“第一甲——!”
“第一名——!”
“状——元——!”
“青州府青云郡惠春县苏家村人氏——”
“苏——!”
“秦——!!”
……
万籁,俱寂。
而后,宫墙之外,御街之上,轰然炸开了海啸一样的声浪。
“苏秦!状元是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