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点灯。
有些账,要在黑暗里,才算得清。
他把今夜听来的一切,一笔一笔,归了档。
珠,名岁契,换岁之钥,在天子腕上。
引,岁之信物,除夕一换,救王虎的最后一环。印,命权,在暗处,三十年十七道。
先帝,夺珠折寿,残影散于天下之塔。
眼前这位,造印之人,削名断根,寻人三百年。
而他自己,在这本大账上的位置,今夜也彻底清楚了。
台挑的人。先帝残影筛出的人。天子帘边验过的人。造印者等到的人。
四方的目光,三百年的等待,压在同一个名字上。
苏秦在黑暗里,静静地站着,忽然发觉,自己心里竟没有多少惶恐。
他想了想,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这条路,同他本来要走的,是一条。
不是谁把一副重担硬压在他肩上。
是他从蝗灾那年的粥棚起,从半个窝头起,从名录第一笔起,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条路的正中央。
立十柱,平人间的账,救该救的人,记该记的名。
他本来就要做这些。
四方的等待,不过是等来了一个,本来就在路上的人。
想透了这一层,他心头最后一丝重压,也放下了。
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只是从明天起,每一步,都踩在了三百年的棋盘上。
他最后想起了老者临别的第三条规矩。
天子若再递话,接。但只用你自己的话答。
苏秦在黑暗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用嘱咐。
他从来只会用自己的话。
因为他的话,字字有账可查。
翰林院。
黑着的那一页旁边。
一个抄了三十年书的老书办。
造印的人,削了自己的名,坐在他闯下的祸最深的疤旁边,一笔一笔地抄书,抄了三十年。
等一个,会来翻那一页的人。
苏秦朝着紧闭的堂门,朝着门外深沉的夜色,朝着这三百年,深深地,长揖到地。
直起身时,他望向东方。
天边,已有一线极淡的青白。
三日之后,传胪。
授官。
翰林院。
他的路,在那里。
第318章 三元及第,状元苏秦!!!
传胪之日。
天未亮,皇都就醒了。
御街两侧,五更天已站满了人。
卖浆的支起了摊,酒楼的二层雅座三天前就被订光了,沿街的窗口,一扇一扇,探出无数张脸。
三年一度,金榜传胪。
天下读书人的命,今日见分晓。
御街东段的一家茶棚里,几个老皇都凑在一处,喝着热浆,摆着龙门阵。
“要我说,状元还得是沈家那位。北榜头名,三代治河的门第,文章是文曲星润了笔的。”
“难说。姜家那位也稳。四世居官,殿上那句'以十年为答',都传遍了。”
“嗨,你们懂什么。”
一个赶车的把式插嘴:
“我押那个末名的。”
满棚哄笑:
“末名?会试第三百名?老哥,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笑什么。”
车把式不恼,慢悠悠地呷了口浆:
“我拉车三十年,什么贵人没拉过。
前天我在东城拉了个礼部的书吏,那书吏喝多了,念叨了一句。”
“念叨什么?”
“他说,殿试那日,陛下把三百个人问了一整天,问到最后,单留了一个人,问了一句话。那个人答完,陛下站起来了。”
茶棚里,静了。
“陛下御极三十年。”车把式竖起一根手指:“在殿上,为一个考生站起来。”
“你们说,这一站,值几个名次?”
……
宫门之外,三百名贡士,依旧按会试名次列队。
只是今日,人人换了簇新的袍服,人人的脸上,都绷着一层再也藏不住的东西。
三日前殿试散场,名次是个谜。
三日来,皇都的赌坊开了盘口,状元的赔率一日三变。
沈青崖稳居头名热选,姜望次之。
而压得最奇的一注,是队尾那个末名。
有人押他状元。
赔率,一赔四十。
押的人不多。可押的人里,有个胖子,把庖厨科考完领的赏银,一文不剩,全押了进去。
“陈叔。”
宫门外的人群里,苏禾拉着陈鱼羊的衣角,仰头小声问:
“你把钱都押啦?”
“押了!”
陈鱼羊挺着胸脯,理直气壮:
“俺不懂什么名次!俺就懂一条,俺们苏秦做的事,配头名!”
苏禾抿着嘴笑了。它没告诉陈叔,它昨夜偷偷看过哥哥的名字。
名字后面那一排一排的先生们,昨夜站得,比哪一天都齐整。
像是要观礼。
……
辰时。
钟鸣九响。
宫门洞开。三百贡士,最后一次以贡士之身,走过御道,入承极殿前的丹墀广场。
今日不入殿。传胪大典,设在殿前广场,当着文武百官,当着宫墙之外万千黎首,唱名,放榜。
广场之上,百官分列。
丹墀高处,依旧垂着那重明黄的帘。
帘后,那道淡淡的轮廓,端坐。
礼部尚书亲捧金册,立于丹墀之侧。
队列之中,苏秦立在队尾,垂目静气。
三日来,他把心绪收拾得很平。
名次这个东西,他不是不在意。
他在意的不是荣耀,是那个“名分”。
名分的成色,同官职的高低连在一处,同他往后要走的每一步路连在一处,同宫墙深处那个“引”连在一处。
可在意归在意,事到临头,他反而静了。
昨夜他行衡岁诀,称到“命”柱时,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榜是天子定的,他改不了。
他能定的,是无论唱到什么名次,出列的那个人,脊背是直的。
想通了这一层,今日站在这里,心如止水。
金册展开。
满场,落针可闻。
“奉——天——承——运——”
礼官的唱声,直上云霄:
“传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