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到苏秦觉得那不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像是在念一条路。
从苏家村的泥巴路,一直念到金殿台阶底下。
第四天第五天,他去翰林院点了卯,又去吏部办了文书。
该走的程序走了,该见的人见了。
剩下的两天,他做了一件看上去不怎么要紧的事。
他在京城的街上走了两天。
不是逛。
是看。
看早市的米价,看南城和北城同一匹棉布差出来的三文钱,看东街铺子的伙计跟西街铺子的伙计暗地里怎么抢客。
看城南那片窝棚区蹲着什么样的人,看城北朱门大户的后门每天倒出来多少剩饭。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记在了脑子里。
不是记账。
是摸底。
他马上要做官了。
做什么官、去哪里做、几品起步,朝廷的明文还没发下来。
但不管去哪里,他得先把天底下最大的那座城看明白了。
这是前世做审计留下的毛病。
去一个地方之前,先摸清它的账面。
哪怕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两天,心里也得有个底。
七天。
够了。
该办的办了。该看的看了。
苏秦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座灰蒙蒙的京城。
朝南走。
回家。
……
路还远。
从京城到惠春县,水路接旱路,快马走也要六七天。
苏秦不急。
他走得不快。
官道两旁的庄稼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越往南走,稻子越矮,颜色越深。
那是晚稻。
苏秦看了一眼路边那片稻田,稻穗灌了浆,沉甸甸地弯着腰。
还没到收的时候,可已经能闻见味儿了。
一股子粮食将熟未熟的、闷在壳里的甜。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他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睛就能分出来,是早稻的甜还是晚稻的甜,是惠春那边的稻子还是别处的稻子。
路上的口音也一天比一天亲。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驿站里打尖的客商说话还带着京腔。
到了第五天,路边卖凉茶的大娘一开口,一股子地道的惠春味儿就钻进了他耳朵里。
“哎哟后生,歇个脚嘛,凉茶不贵嘞——”
苏秦心里一软。
快到了。
第六天傍晚,他走进了惠春县的地界。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
就像穿了六七天别人的鞋子,忽然换回了自己那双旧布鞋。
脚底下的每一块石板、每一道坑洼,他闭着眼都踩得准。
他加快了步子。
……
苏秦没有直接进县城。
他拐了个弯。
进县城之前,官道旁有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通一个地方。
王老爹的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路边搭的一个草棚子。
四根木头柱子撑着,上头盖一层茅草,底下摆两条旧长凳,一口粗铁锅坐在土灶上,锅里煮着粗茶叶子。
来往赶路的行人走累了,坐下来歇歇脚,喝碗茶,丢几个铜板在碗边,又继续赶路了。
苏秦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棚子。
还在。
比他上回走的时候又破了些。
四根柱子当中有一根劈了道裂缝,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才勉强撑着。
茅草顶也薄了,有个角缺了一块,拿一片旧蓑衣补在上头。
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茶水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苦的,涩的,掺着柴火烟气的。
粗茶就是这个味。
王老爹坐在棚子底下一张矮凳上,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棚子里没有客人。这个时辰不上不下的,赶路的人还在前头的官道上。
苏秦走到了棚子跟前。
他没有出声。
先抬头看了一眼棚子的门楣。
光秃秃的。
两根柱子架着一根横梁,横梁上什么也没挂。
苏秦盯着那根横梁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这个地方。
记得很清楚。
头一回从这里经过,是他离开惠春去书院报到的那天。
也是傍晚。他从苏家村走了半天的路,又渴又累,身上只剩几文钱,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花一文钱买碗茶。
王老爹看他是个穿得寒酸的赶路后生,没收他的钱。
端了一碗粗茶过来,搁在他面前。
“喝吧后生,不要钱。”
“出门在外的,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苏秦喝了那碗茶。
粗茶,苦的,没什么回甘,可灌下去之后从嗓子眼一路热到了胃里,浑身都暖了。
他那时候问了一句:“老爹,您这茶棚怎么没挂个招牌?”
王老爹笑了笑。
“挂什么招牌?我又不识字。再说了,就这么个破棚子,挂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苏秦说了一句话。
“等我日后回来,给您做一块匾。”
王老爹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穷书生的客套话,谁会当真。
可苏秦当真了。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那本账上。
欠了一碗茶的人情。
一文钱的茶,没收钱。
不管那碗茶值多少,这份人情,他记着。
今天该还了。
苏秦从包袱里取出了那块用布裹了两层的东西。
打开。
是一块匾。
不大,巴掌宽、两尺来长的一块木板。
是他在京城最后那天,专门找了一家刻字铺子做的。
木板用的是槐木,结实,耐晒。
刻字的师傅问他刻什么。
苏秦想了想,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