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82节

  “怎么记得这么清?”

  “臣家里一共。”孟实的喉咙滚了滚:

  “五亩二分。”

  满殿,静了。

  金殿玉阶,蟠龙藻井,满堂朱紫。这样的地方,忽然摆进来一笔五亩二分的账,摆得满殿的贵人,都没了声音。

  “留下的五分呢?”帘内问:

  “做什么?”

  “留着……”孟实抹了把脸:

  “留着臣考不中,回去还能种一口吃的。”

  “臣爹说,田没了。”

  “家还在。”

  帘内,静了很久。

  “你若做了官。”那个声音缓缓地问:

  “头一件,想做什么?”

  “回陛下。”孟实挺起腰,一字一字:

  “臣想让天下供孩子读书的人家,不用卖田。”

  “大话。”

  “是大话。”孟实梗着脖子认了:

  “臣一个人做不完。臣做一点,是一点。臣在境里当过三年穷教谕,一文不该拿的,没拿过。臣知道穷人的钱。”

  “一文,是一文。”

  砖,无声。

  帘内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极淡的暖意:

  “好。”

  “朕记你一句。一文是一文。”

  “下去吧。”

  ……

  日近正午。

  天子点问,已过三十余人。

  苏秦立在队尾,始终没有被点到。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每一问,每一答。日光从殿门斜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金砖,爬过三百双靴,爬向丹墀。

  站到第三个时辰,他索性静下心来,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沉入识海,翻库。

  千万个名字的光森林里,他循着一个念头去寻:一千四百年里,那些站在君王面前的前辈们,留下过什么。

  指尖触到一个名字。

  那是一位八百年前的老御史,答“名“科时留下的一句:

  【老夫在君前站了四十年。老夫身上有一样东西,从来不敢给君。】

  【天下人对老夫的信。】

  【君要老夫的命,给。要老夫的官,给。独这个信,不能给。给了,老夫就只是君的家奴,不再是天下的官。家奴办事,看主子脸色。官办事,看天下脸色。】

  【君得一个家奴,失一个官。亏的,其实是君。】

  苏秦把这一份答卷,在心里,默默地读了三遍。

  读完,他睁开眼。

  日光已经爬上丹墀,照亮了那方墨玉砖的一角。

  ……

  未时。

  天子的问,忽然变了。

  帘内的声音,缓缓地响起,这一次,不点名。

  “朕再问一题。”

  “不问某一人。问满殿。”

  “谁有答,谁出列。”

  满殿的贡士,齐齐屏息。

  而后,那个声音,一字一字,落下了题目:

  “法度,与人心。”

  “孰重?”

  题目落地的一瞬。

  队尾,苏秦浑身的血,猛地一凛。

  这道题。

  这个措辞。

  法度与人心,孰重。

  传承塔,接招殿,那道执礼如官、十招问尽他规矩之根的残影,临别时留下的话,一字不差地撞进他的识海:

  殿上若有人问你,法度与人心孰重。

  你答完。

  就知道老夫是谁。

  殿上。

  此殿。

  此问。

  苏秦立在队尾,指尖微微发凉。他强迫自己按下翻腾的心绪,先听。

  已有贡士出列了。

  第一个,登砖,朗声:

  “回陛下,法度为重。法者,国之权衡也。人心似水,无法以束,则泛滥成灾。宁失之严,不失之纵。”

  砖无声。是真心话。

  帘内,不置可否。

  第二个出列:

  “臣以为人心为重。法由心生,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心者,法不令而行;失人心者,法虽严而乱。”

  砖无声。也是真心话。

  帘内,依旧不置可否。

  第三个出列,答“并重”,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砖无声。

  帘内,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殿上渐渐没人再敢出列。答重法的,答重心的,答并重的,路数都被人走完了,天子一个字都不接。谁也摸不清帘幕之内,要听的到底是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里。

  队尾,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动了。

  苏秦出列。

  三百道目光,唰地一声,齐齐钉过来。

  那个立了一整日、被天子晾了一整日的末名,第一次,自己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到丹墀之下,登上那方墨玉砖。

  长揖。

  “臣,苏秦,请答此问。”

  帘内,那个平静的声音,第一次,正面落在了他身上:

  “讲。”

  “回陛下。”苏秦直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以为,此问问的,不是孰重。”

  “是两者相悖之时,执事之人,当如何自处。”

  “臣先答,法度是什么。”

  “法度,是写下来的人心。”

  “上古结绳,中古刻石,今世成典。

  每一条律文,追到根上,都是当年千万人心里'该当如此'四个字,被人提笔,写了下来。

  杀人偿命,是人心写成的法。

  欠债还钱,是人心写成的法。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心,凝成的字。”

  “臣再答,人心是什么。”

  “人心,是还没来得及写下来的法度。”

  “世道在变。人心先动,笔墨在后。

  今日人心里的'该当如此',或许要十年、五十年后,才会变成律文里的一行字。

  这中间的空档,就是法与心相悖之处。”

  “所以臣答:相悖之时,错的往往不是法,也不是心。”

  “是执笔的人。”

  “太久,没有蘸墨了。”

  满殿,寂然无声。

  帘内,那道淡淡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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