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继续道:
“既知病根,臣再答处置。”
“毁法以从心,不可。今日为一人破一法,看着痛快,明日天下人人援例,法就成了纸。
法成了纸,最先被欺的,恰是那些指望法的、无权无势的人。”
“执法以逆心,也不可。今日执得整齐,明日人心散尽,法成空文,人人绕着它走,绕出来的路,比法坏十倍。”
“臣在赴考路上,见过一县。旌表之法,本为劝善,行之百年,竟成了逼人殉名的刑。
有寡妇欲改嫁,族老搬出法度,将人关在柴房,绝食待死。”
“彼时臣没有毁法。臣翻开《会典》,用法度自己的条文,救出了那个人。”
“而臣心里清楚。”
“那条法。”
“该修了。”
他顿了顿,收束:
“故臣之答:断案之时,依法断,一寸不让,不使法失威。”
“断毕,上书言法之偏,请修法以追心,一日不怠。”
“一手持法。”
“一手修法。”
“断案的手要稳。修法的笔,要勤。”
“此,臣所解之法度与人心。”
砖,无声。
自始至终,无声。
……
苏秦答毕,垂手立于砖上,静候。
帘幕之内,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移了一线。
久到满殿的百官贡士,都开始不安。
而后,那个平静的声音,终于,缓缓地响了。
响起的第一句,却让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满殿。”
“都听见了?”
无人敢应。
“这道题。”
帘内的声音,一字一字,平静得近乎萧索:
“不是朕出的。”
“是先帝爷。”
“当年留给朕的。”
满殿骇然。
“朕登基那一年,在先帝爷灵前,答过一回。”
那声音,停了很久。
“答得。”
“不如你。”
轰。
满殿百官,齐齐色变。文班武班一片压抑的骚动。
天子于金殿之上,当着三百贡士,自承答题不如一个末名的考生。
开国以来,未有此事。
元度衡立在班首,眼皮猛地一抬,深深地看向丹墀上那个身影。
而墨玉砖上。
苏秦立在原地,面上不动,识海之内,惊雷滚滚。
先帝爷。
当朝天子的皇祖。
那道在青云府传承塔接招殿里,执礼如官、留题而去的残影。
是先帝。
一位帝王。
一位帝王,把自己的一缕问道之影,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地方传承塔里。
不留在皇陵,不留在太庙,留在一座三级院的接招殿中,扮作一个不肯留名的“官场大员”,一遍一遍地,接着后进学子的招,出着那一道“凭什么“的题。
等一个能答“法度与人心”的人。
苏秦忽然想起了那道残影临别的姿态。
不是帝王俯瞰臣子的姿态,是一个出题人,把毕生没解开的题,郑重托付出去的姿态。
还有那册《对策》。
一位帝王,亲手写下的,教人如何在帝王面前答话的书。
苏秦立在砖上,喉头微微发热。
原来三代人等抡才台醒,不是一句虚言。
第一代等不到,就把自己的影子留在塔里,亲自去筛;筛了几十年,筛到了他。
帘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帝爷临终之前,朕侍疾榻前。他老人家拉着朕的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家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句,那道题,你接着答,答到答明白为止。”
“第三句。”
帘内,停了一停。
“第三句,先帝爷说:等那座台醒了。”
“它挑中的人。”
“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满殿的百官,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台,什么挑中的人,无人知晓。
唯有丹墀上的苏秦,和文班之首的元度衡,在同一瞬间,垂下了眼。
“苏秦。”
帘内的声音,落回他身上:
“归列吧。”
“朕的问,还没完。”
……
日头偏西。
殿试,问到了申时。
三百人,问过了二百九十九。
有人过砖如履平地,有人在砖上汗透重衣,有郑修远那样的砖鸣落魄,也有孟实那样的一句“一文是一文“。
殿外的天光,从明黄转成熔金,又从熔金,沉成暗红。
大殿之内,掌了灯。
帘内的声音,问完第二百九十九人,停了。
而后,那个声音,缓缓地,吩咐了一句:
“问完的。”
“都归班站好。”
“百官。”
“也站好。”
满殿肃然。
“接下来这一问。”
“朕只问一个人。”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落针可闻。三百名贡士,两班文武,上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聚向队尾。
聚向那个从清晨站到日暮、始终立在最末的身影。
“苏秦。”
“出列。”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沿着那条走过一次的御道,再一次,朝着丹墀走去。
一步,一步。
上千道目光压在背上,像走在水底。
他走到丹墀之下,正要登上那方墨玉砖。
“慢着。”
帘内的声音,止住了他。
“下来。”
“站到砖外来。”
满殿,一片压抑的哗然。
问心砖,言出即验,欺君者砖鸣三声。这是殿试的铁规,是天子亲口立的章程。方才二百九十九人,人人登砖,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