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的是个独臂老船工,一条胳膊撑篙,几十年了。
渡资随客给,穷苦人不给也渡。
乡人说,四十年前发大水,是他一船一船,救下了下游半个村子的人,那条胳膊,就是那时候让断桩砸的。
没人知道他的大名。
都叫他,独篙爷。
名录上,添了第二笔。
第八日,一座山脚的义庄旁。
一个老仵作,收敛官道上的无名倒毙之人,收了三十年。
每一具,他都记下体貌衣着,编成册子,等着万一有家人来寻。
三十年,册子记了十一本,寻回去的,有二百多人。
乡人叫他,捡骨陈。
第三笔。
苏禾如今干这个活,越来越熟练了。
它走在路上,那双眼睛一路扫过去,看见“名字小、底下光厚“的人,就扯苏秦的袖子。
苏秦停下,访,问,记。
陈鱼羊起初不明白哥俩在搞什么名堂,看了几日,看明白了,也不问,只是每逢记下一个人,他就多做一个菜,给人家送去。
“咱不会记名字。”
他咧着嘴:
“咱会做饭。好人吃口热的,天经地义。”
……
第十一日,午后。
石亭县。
刚进城门,锣鼓声就撞了满怀。
县城的主街上,人山人海。街心搭着彩棚,彩棚下,一座新碑,红绸蒙着,只等吉时揭幕。
“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陈鱼羊拉住一个看热闹的乡民。
“客人外乡来的吧!”
乡民满脸红光:
“给咱们县的大英雄立功德碑呢!”
“石大牛!咱们石亭县百年一出的忠勇之士!”
“六年前北关那一仗,全营断后,他一个人守着隘口,硬扛了半天,掩护八百多号弟兄撤下来!”
“朝廷发了功牒的!三等战功!”
“人回来的时候,一身的伤。这些年在乡里,孝母敬老,谁家有难他帮谁家,全县没有说他一个不字的!”
“今日县尊亲自主持,给他立碑!”
正说着,彩棚那头,人群欢呼起来。
一个汉子,被众人簇拥着,走上了台。
三十多岁,身材敦实,一脸的憨厚,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衣。面对满街的欢呼,他一个劲地作揖,腰弯得极低,脸涨得通红。
县尊致辞,红绸揭下。
功德碑上,三个大字。
【石大牛】。
碑下,那汉子噗通跪倒,对着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满街喝彩。
苏秦立在人群外围,本没打算多留。
赴考的行程,容不得处处停。
可就在这时,他的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很急。
他低头。
苏禾仰着头,望着台上那个磕头的汉子,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没见过的神情。
不是好奇。
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难受。
“哥。”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发颤:
“那个人。”
“他穿着别人的名字。”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像偷来的棉袄。”
苏禾一字一字,艰难地形容着它看见的东西:
“套在身上,不合身。”
“袖子长了一截,领口空了一圈。”
“他在里头,缩着。”
“缩了好多年了。”
“还有,哥——”
孩子的手,攥紧了:
“那件棉袄真正的主人。”
“还在外头。”
“冻着呢。”
苏秦没有当场发作。
他带着两人,在城中寻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僻静的房。
关上门,他先给苏禾倒了碗热水。
“慢慢说。”
“把你看见的,原原本本,说给哥听。”
苏禾捧着碗,定了定神。
“那个人头上的名字,是【石大牛】。”
“名字是真的。天册上有籍,功牒上有档,那个名字本身,亮堂堂的,底下垫着实打实的战功。”
“可名字和人,对不上。”
“别人的名字,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根在肉里。”
“他那个,是披上去的。”
“披了很多年,都长不进去。”
“名和人中间,隔着一层。”
“我看着,就难受。”
苏秦静静听完,指节在桌上,轻轻叩着。
冒名。
顶功。
一个人,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战功,活了六年,活成了满县敬仰的大英雄。
那真正的石大牛呢?
他想起苏禾那句话。
棉袄真正的主人,还在外头,冻着呢。
苏秦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两世为人,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听得懂。
那个真的石大牛。
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且死了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带走。
“哥。”
苏禾小声问:
“咱们管吗?”
苏秦沉默了很久。
赴考的日程,一天一天地掐着。这案子一沾手,几日就搭进去了。
而且他今年的敕名之权,已经给了王虎。他手上,没有权柄可用。
管,只能凭一双眼,一个脑子。
可他怀里,揣着裴声那张纸。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一个战死的人,名字被活人穿走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该有名而无名“的吗?
这道题若是撞见了都绕着走,那这一路记下的三笔,记的就不是名,是矫情。
“管。”
苏秦抬起头。
“这案子,撞到咱们眼前了。”
“就是咱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