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95节

  摆渡的是个独臂老船工,一条胳膊撑篙,几十年了。

  渡资随客给,穷苦人不给也渡。

  乡人说,四十年前发大水,是他一船一船,救下了下游半个村子的人,那条胳膊,就是那时候让断桩砸的。

  没人知道他的大名。

  都叫他,独篙爷。

  名录上,添了第二笔。

  第八日,一座山脚的义庄旁。

  一个老仵作,收敛官道上的无名倒毙之人,收了三十年。

  每一具,他都记下体貌衣着,编成册子,等着万一有家人来寻。

  三十年,册子记了十一本,寻回去的,有二百多人。

  乡人叫他,捡骨陈。

  第三笔。

  苏禾如今干这个活,越来越熟练了。

  它走在路上,那双眼睛一路扫过去,看见“名字小、底下光厚“的人,就扯苏秦的袖子。

  苏秦停下,访,问,记。

  陈鱼羊起初不明白哥俩在搞什么名堂,看了几日,看明白了,也不问,只是每逢记下一个人,他就多做一个菜,给人家送去。

  “咱不会记名字。”

  他咧着嘴:

  “咱会做饭。好人吃口热的,天经地义。”

  ……

  第十一日,午后。

  石亭县。

  刚进城门,锣鼓声就撞了满怀。

  县城的主街上,人山人海。街心搭着彩棚,彩棚下,一座新碑,红绸蒙着,只等吉时揭幕。

  “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陈鱼羊拉住一个看热闹的乡民。

  “客人外乡来的吧!”

  乡民满脸红光:

  “给咱们县的大英雄立功德碑呢!”

  “石大牛!咱们石亭县百年一出的忠勇之士!”

  “六年前北关那一仗,全营断后,他一个人守着隘口,硬扛了半天,掩护八百多号弟兄撤下来!”

  “朝廷发了功牒的!三等战功!”

  “人回来的时候,一身的伤。这些年在乡里,孝母敬老,谁家有难他帮谁家,全县没有说他一个不字的!”

  “今日县尊亲自主持,给他立碑!”

  正说着,彩棚那头,人群欢呼起来。

  一个汉子,被众人簇拥着,走上了台。

  三十多岁,身材敦实,一脸的憨厚,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衣。面对满街的欢呼,他一个劲地作揖,腰弯得极低,脸涨得通红。

  县尊致辞,红绸揭下。

  功德碑上,三个大字。

  【石大牛】。

  碑下,那汉子噗通跪倒,对着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满街喝彩。

  苏秦立在人群外围,本没打算多留。

  赴考的行程,容不得处处停。

  可就在这时,他的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很急。

  他低头。

  苏禾仰着头,望着台上那个磕头的汉子,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没见过的神情。

  不是好奇。

  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难受。

  “哥。”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发颤:

  “那个人。”

  “他穿着别人的名字。”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像偷来的棉袄。”

  苏禾一字一字,艰难地形容着它看见的东西:

  “套在身上,不合身。”

  “袖子长了一截,领口空了一圈。”

  “他在里头,缩着。”

  “缩了好多年了。”

  “还有,哥——”

  孩子的手,攥紧了:

  “那件棉袄真正的主人。”

  “还在外头。”

  “冻着呢。”

  苏秦没有当场发作。

  他带着两人,在城中寻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僻静的房。

  关上门,他先给苏禾倒了碗热水。

  “慢慢说。”

  “把你看见的,原原本本,说给哥听。”

  苏禾捧着碗,定了定神。

  “那个人头上的名字,是【石大牛】。”

  “名字是真的。天册上有籍,功牒上有档,那个名字本身,亮堂堂的,底下垫着实打实的战功。”

  “可名字和人,对不上。”

  “别人的名字,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根在肉里。”

  “他那个,是披上去的。”

  “披了很多年,都长不进去。”

  “名和人中间,隔着一层。”

  “我看着,就难受。”

  苏秦静静听完,指节在桌上,轻轻叩着。

  冒名。

  顶功。

  一个人,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战功,活了六年,活成了满县敬仰的大英雄。

  那真正的石大牛呢?

  他想起苏禾那句话。

  棉袄真正的主人,还在外头,冻着呢。

  苏秦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他两世为人,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听得懂。

  那个真的石大牛。

  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且死了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带走。

  “哥。”

  苏禾小声问:

  “咱们管吗?”

  苏秦沉默了很久。

  赴考的日程,一天一天地掐着。这案子一沾手,几日就搭进去了。

  而且他今年的敕名之权,已经给了王虎。他手上,没有权柄可用。

  管,只能凭一双眼,一个脑子。

  可他怀里,揣着裴声那张纸。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一个战死的人,名字被活人穿走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该有名而无名“的吗?

  这道题若是撞见了都绕着走,那这一路记下的三笔,记的就不是名,是矫情。

  “管。”

  苏秦抬起头。

  “这案子,撞到咱们眼前了。”

  “就是咱们的。”

  ……

首节 上一节 1195/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