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
八府之地。
道的尽头,皇都。
那里有一场天下人的大考。
有一座锁着三行字的翰林院。
有一道宫墙,墙里藏着沈前辈找了三十年的东西。
有一面铜册,册前站着一个等他的老人。
有一方,不是人臣、也不是人君的印。
还有他怀里,那张只写了一行题的纸。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苏秦抬脚,下坡。
走出没有二里地,这道题的第一笔,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官道旁,有一座凉亭。
十里长亭,供行人歇脚的那种。
亭子边上,支着一个茶棚,一口大缸,几只粗碗。
守棚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拿着木瓢,往缸里添新烧的茶汤。
棚子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旧木牌。
牌上没有字。
只画着一只碗。
陈鱼羊走得口渴,上前讨茶:
“老人家,茶怎么卖?”
老妇人抬起头,摆了摆手。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摇了摇头。
是个哑的。
而后她指了指那块画着碗的木牌,又指了指茶缸,做了一个“随便喝“的手势。
不要钱。
三个人喝了茶。茶很粗,滚烫,解乏。
临走,陈鱼羊过意不去,放了几文钱在缸沿上。
老妇人急了,追出来,把钱硬塞回他手里,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僵持不下的时候,亭子里一个歇脚的货郎笑了:
“客人是外乡来的吧?”
“别塞了,塞不出去的。”
“这位婆婆在这道坡上施茶,施了二十六年了。”
“不收钱,从来不收。”
苏秦停下了脚步。
“二十六年?”
“可不。”
货郎呷着茶,絮絮地说:
“听老辈人讲,二十六年前,婆婆的儿子从这条官道去从军,走到这道坡上,回头喝了口她送的茶,说娘的茶解乏,喝了这口,三千里都走得动。”
“后来,儿子没回来。”
“婆婆就在儿子喝最后一口茶的地方,支了这个棚。”
“她说不出话,可来往的人都懂——”
“她是想着,天下当娘的都一样,谁家的儿子走这条道,都让他喝口热的。”
“二十六年,风雨没断过一天。”
“这道坡上来往的脚夫、兵丁、赶考的学生,喝她的茶喝大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可你要问她叫什么——”
货郎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
“她是哑的,没有儿女,没有户帖上的大名。”
“这一带的人,就管她叫——”
“茶婆婆。”
……
官道上,三个人重新上路。
走出去很远,苏禾忽然回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茶棚,望着棚边那个佝偻的身影。
“哥。”
孩子轻声说:
“婆婆头上的名字,好小,好小。”
“小得就剩三个字了。”
“茶、婆、婆。”
“可是那三个字底下——”
它的声音,慢了下来:
“垫着好多好多小小的光。”
“一层一层的,垫了好厚。”
“我数不过来。”
“那是什么呀,哥?”
苏秦走在官道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了裴声那张纸条,又取出笔。
而后,他在纸条的背面,郑重地,写下了这一路的第一笔。
【官道北去十二里,长亭茶棚。】
【哑妇施茶二十六年,风雨无断。】
【受惠者逾万,无人知其名。】
【乡人称:茶婆婆。】
写完,他把纸条收好,牵起弟弟的手。
“那些光,是八千个人喝过的热茶。”
他缓缓地说:
“一碗茶,一点光。”
“二十六年,垫在她的名字底下。”
“苏禾,你记住。”
“天底下有一种人,名字小得只剩个称呼。”
“可他们名字底下垫着的东西,比皇都里许多金光大字底下垫着的,厚得多。”
“哥这一路要做的功课,就是把这样的人——”
“一个一个,记下来。”
苏禾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它又回头望了一眼。
“哥,那我们记下来以后呢?”
苏秦望着北方的官道。
官道笔直,一直铺到天边。
天边的尽头,是皇都,是贡院,是铜册,是那一场天下大考。
也是他手中那道一岁一名的敕名之权。
“记下来以后——”
他握紧了弟弟的手,一字一字。
“等哥站到该站的地方。”
“替他们,一个一个——”
“把名字,立起来。”
秋阳正好。
官道之上,一担行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迤逦北去。
三千里路,自此启程。
皇都,在前。
......
出了青云府地界,官道换了一副模样。
道宽了,人多了。
赴考的学子,一拨一拨地在道上走。
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像苏秦一行这样安步当车的。
青衫,书箱,路引缠在腰上,一望便知。
三千里官道,如今成了一条流向皇都的河。
苏秦一行三人,走得不快。
裴声那道题揣在怀里,他这一路,走得就不能快。
第五日,路过一座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