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青云班。”
“皇都那个地方,水深。各府的学子成帮结派,各党的势力盘根错节。”
“青云府在十三府里,不算大府。咱们的学子进了京,天然是被人掂量的那一头。”
“考场上,你们杀个你死我活,老夫看着高兴。”
“考场外,谁要是看着自家人被外人围了,袖手旁观——”
裴声嘿嘿一笑,那笑里,寒光一闪:
“回来,老夫亲自清理门户。”
“听明白了没有。”
十二个人,齐声:
“明白。”
“好。”
裴声弯腰,拎起茶壶,灌了一大口。
“该说的,说完了。”
“老夫这个班主,把你们送到这儿,就送到头了。”
“往后的路——”
他把茶壶一挥,朝着北方,朝着云天尽头那个看不见的皇都。
“自己走。”
“散了!”
……
十二个人,起身,各自下山。
没有告别的仪式。
青云班的人,不兴那个。
可下山的路上,苏秦身边,先后走过来几个人。
头一个是蔡云。
他与苏秦并肩走了一段,慢条斯理地开口:
“皇都薪火总部,在东城,崇仁坊,门口有两株老槐。”
“若有人拿林渊谷的事,或者别的什么事发难——”
他顿了顿。
“去那儿,报我的名字。”
苏秦停步,郑重拱手:
“蔡师兄,这份情,我记下了。”
“先别急着记。”
蔡云笑了笑,摆摆手:
“我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是知道的。”
“今日这份情,不是白送。”
“是投。”
他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也透着坦荡:
“我投的是,十年之后的苏秦。”
“回本的时候,我自然会去讨。”
“路上保重。”
第二个,是祁霜。
她没停步,与苏秦错身而过的时候,只留下一句:
“皇都,城南有一座霜降旧祠,是贺家没迁走前的祖祠,如今荒了。”
“若寻到寒序的线索,去那儿留讯。”
“我看得见。”
第三个,是姜望。
他没有过来。
他只是在下山的岔路口,同苏秦遥遥对望了一眼。
而后,两个人,各自转身,走上了各自的路。
千言万语,一眼而已。
榜上见。
……
下山,回院,最后的收拾。
行装其实早齐了,苏秦要收的,是人。
灶房里,陈鱼羊正在打包他那口宝贝锅。
“庖厨科的考期,比你们晚十日。”
他一边捆锅,一边咧嘴:
“可我跟你们一道走。早去十日,先把皇都的菜市摸熟——考灵厨,食材认不全,神仙也白搭。”
“再说了——”
他拍拍捆好的锅:
“你们哥俩在路上,总不能顿顿啃干粮。”
苏禾的小包袱,自己收的。
孩子把它那些宝贝——村里娃送的鸟蛋壳、编了一半的草蚂蚱、写满“苏“字的一沓纸——一样一样,郑重其事地码进包袱里。
码完了,它跑到院里,朝着惠春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哥。”
“咱们还回来吗?”
“回来。”
苏秦替它把包袱系上背:
“咱们的根在这儿。”
“走多远,都回来。”
院门外,陈南等着,手里拎着一包路上吃的饼。
“我就不送远了。”
这条寒门的汉子,把饼塞过来,搓着手,咧嘴一笑:
“你考你的。”
“我在这儿,守着咱们这批人的心气。”
“等你的信。”
苏秦重重点头。
三个人,一大一小一个挑担的,出了白松院。
路过后山坡的时候,苏秦的脚步,缓了半步。
坡上,王锤正在修那道院墙,一锤,一锤,沉沉地砸。
听见动静,他直起腰,朝这边望过来。
望见是苏秦,他点了点头。
还是那样,不多一个字。
苏秦也点了点头。
苏禾牵着哥哥的手,朝坡上那个身影,看了最后一眼。
而后,它凑到苏秦耳边,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
“哥。”
“那个大叔底下的名字,又浅了一点。”
“像是……快要憋不住了。”
苏秦握着弟弟的手,紧了一紧。
没有停步。
有些账,要等他从皇都回来,再算。
有些秘密,要等它自己,愿意开口。
……
三级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远了。
官道笔直,伸向北方。
日头正好,风里已经有了初秋的爽利。
陈鱼羊挑着担子走在前头,担子一头是锅,一头是粮,咯吱,咯吱。
苏禾走在中间,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苏秦走在最后。
走出十几里,官道上了一道高坡。
坡顶,苏秦停步,回头。
青云府的城郭,三级院的山影,在身后铺开,笼在秋阳里。
他在这里,考进了三级院,进了青云班,证了果位,得了传承,铸了一个弟弟,进了前十。
半年。
从惠春的泥地,走到了这道坡上。
苏秦望了一眼,只一眼,便转回了身。
坡的另一头,官道如线,穿过平野,穿过远山,一直铺进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