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96节

  当夜,三更。

  苏秦正在灯下整理白日探来的消息,窗纸外,忽然透进来一层极淡的幽光。

  一股熟悉的、沉沉的旧气,落在了院里。

  苏秦起身开门。

  院中,立着一位官袍老者。

  官袍是旧制的,深得发黑,同谢城隍那一身,一个制式。只是这一位年轻些,气象也浅些。

  “阳世名人当面。”

  那老者拱手,客客气气:

  “本座石亭县城隍,姓周。”

  “深夜叨扰,恕罪。”

  苏秦还礼:

  “尊神客气。只是晚辈不解,尊神如何知道晚辈在此?”

  周城隍笑了。

  “惠春谢公,同本座是旧识。”

  “半月前,阴司的驿路上就递了话——名人北上赴考,沿途各县,多加照应。”

  “谢公的原话是,这位小友,是咱们幽冥这一册的贵客,谁家有对不上的账,只管找他。”

  苏秦心中微暖。

  谢城隍那句“阴司的账房里也有人盼着你早点当官”,原来不是客套。

  一条看不见的驿路,沿着官道,替他铺到了这里。

  “本座今夜来,确实是有一笔账。”

  周城隍的笑,收了:

  “一笔压了六年,本座对不平的账。”

  “今日白天,城里立碑,你看见了。”

  “是。”

  苏秦直言:

  “晚辈的弟弟,看出那碑下之人,名不副实。”

  周城隍叹了一口气。

  “好眼力。”

  “那本座就不绕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幽蓝的册子,摊开。

  “六年前,北关之战。本县从军的兵卒,有两人。”

  “一个,叫石大牛。城东石家村人,家中一个瞎眼老母。”

  “一个,叫刘七。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北关那一仗,打得惨。全营被围,需死士断后。”

  “断后的,是石大牛。”

  “他一个人,守着隘口,从晌午,守到天黑。”

  “八百多弟兄,撤出去了。”

  “他没有。”

  周城隍的手指,落在册子上一行字上。

  【石大牛。殁于北关。忠勇之魂。】

  “他的魂,当夜就到了本座的地界外——他是本县的人,魂要归乡,这是常理。”

  “可他归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先他一步,'活着'回了乡。”

  周城隍的声音,沉了下去。

  “同去的刘七,是个逃兵。开战当夜,他吓破了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躲过了那一仗。”

  “战后打扫战场,他在隘口,寻到了石大牛的尸身。”

  “也寻到了石大牛的军牌,和贴身收着的功牒文书。”

  “按律,临阵脱逃,斩。”

  “刘七不敢回营,也不敢回乡。”

  “他把心一横——”

  “拿了死人的军牌,顶了死人的名字。”

  “对营里,他是重伤失散、辗转归队的石大牛。”

  “对乡里,他是带着战功荣归的石大牛。”

  “兵荒马乱,人面全非,一身的伤疤做证,谁会去疑一个功牒齐全的英雄?”

  “六年了。”

  “功是石大牛的,碑是石大牛的,满县的敬重是石大牛的。”

  “名字底下那个人,是刘七。”

  院中,夜风穿堂。

  苏秦立在灯影里,半晌,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

  “那石大牛的魂,如今在哪儿?”

  周城隍沉默了片刻。

  “在石家村的村口。”

  “挂了六年。”

  “他进不得家门——家里堂上,他娘天天给一个'活着的儿子'留饭,他一个'死人',进去算什么?”

  “他也入不得轮回——他的名字被活人占着,阳世的册上,'石大牛'活得好好的,阴司这头,他这缕魂,就是一笔死无对证的糊涂账。名实两错,轮回的门,不收。”

  “本座去看过他多回。”

  “那缕魂,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望着。”

  “望了六年。”

  “本座问他想要什么。”

  “他说——”

  周城隍的声音,哑了。

  “他说,俺不怨那个穿俺名字的。”

  “俺就想,在俺娘死之前——”

  “让俺娘知道,她儿子不是逃兵。”

  “她儿子,是断后死的。”

  “死得不丢人。”

  灯焰,一跳,一跳。

  苏秦在院中,站了很久。

  “尊神。”

  他终于开口:

  “这案子,阴司为何自己不办?”

  “办不了。”

  周城隍苦笑:

  “阴司验得了魂,验不了阳世的档。”

  “本座知道真相,可本座的'知道',上不得阳世的公堂。”

  “阳世的名,错在阳世的档上——功牒、军牌、县志、如今又添了一座碑。”

  “要正这个名,得阳世的人,拿阳世的证据,走阳世的章程。”

  “本座等了六年,等的就是一个既看得见阴司的账、又走得动阳世的路的人。”

  老城隍朝着苏秦,郑重一揖。

  “名人。”

  “这笔账,请你来对。”

  第二日起,苏秦开始查案。

  他没有惊动官府,也没有走近那位“石大牛”。

  他先查的,是外围。

  铨衡之术,识人先识其境。

  他去了城东石家村。

  村口,果然有一株老槐。

  苏秦立在树下,以名道法统静静感应——树下,一缕极淡、极执拗的气息,蹲在那里,朝着村里一座小院的方向。

  苏禾拽紧了他的手,小脸发白。

  “哥。”

  “他在这儿。”

  “他的名字,悬在他头上,是灰的。”

  “像一盏没了主的灯。”

  苏秦朝着老槐,深深一揖。

  而后进村。

  那座小院,院墙修得齐整,柴垛码得方正,水缸是满的。

  一个瞎眼的老妇人,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摸索着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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