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里,有一道关。”
“过不去的关。”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没出来。”
一字一句,落在石阶上。
赵立托着油纸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刘明脸上的笑还没褪干净,就那么挂着,慢慢地裂开了。
“你……“
赵立的嗓子像是让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你说啥?”
“虎子他……“
苏秦抬起头,望着这两张脸,把最后的话说完了:
“他走的时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里,跟我讨饼的时候,一个样。”
“他说,你得往前走。”
“说完,他就没再站起来。”
油纸包从赵立手里滑下来,落在石阶上,滚了半圈。
没有人去捡。
院墙外的幡声,一阵紧,一阵慢。
东屋那盏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墙,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了地上。
刘明缓缓地弯下腰,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上头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细细。
然后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级石阶上。
摆好了,这个嘴笨的汉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赵立坐在那里,眼睛瞪着院墙,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别那天,他在外舍大门口,照着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让他别给外舍丢人。
虎子挨了那一拳,咧着嘴直乐。
那一拳的力道,这会儿全数返了回来,砸在赵立自己心口上。
这个嗓门最大的人,这一刻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两行泪顺着他黑红的脸膛淌下来,淌进嘴角,他都没去抹。
不知过了多久。
刘明从胳膊里抬起脸来。
眼睛肿着,声音哑着,可他望向苏秦的目光,定定的:
“苏秦。”
“你别把这笔账,记在自己头上。”
苏秦垂着眼,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间屋里,一盏油灯底下挤了三年。
他什么样的沉默是累,什么样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里捅,他们一眼就认得出来。
赵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
“刘明说得对。”
“苏秦,你听俺说。”
“没有你,俺们仨现在是个啥?”
“俺现在还在外舍种地。
刘明还在替人浆洗衣裳。
虎子那个倔驴,多半还蹲在聚元二层的坎上,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是你把俺们仨,从烂泥里一把一把拽出来的。”
“那年俺们的束脩差着数,是你垫的。
你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垫完了,啃了半个月的干饼。”
“功法,是你掰开了揉碎了喂的。
俺们脑子笨,一段口诀你能讲八遍,讲到俺们懂为止。”
“苏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们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数,头一个脚印,都是你踩出来的。”
赵立的声音越说越哑,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虎子能站到那座遗迹里头,能有那个本事、那个机会,在那道关前头把你推出去。”
“他那条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出门那天说的话,你也听见刘明学了。他说碰上你,说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亏。”
刘明在旁边,重重地点头。这个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最重的话:
“换俺在那儿。”
“俺也推你。”
赵立跟着开口:
“俺也一样。”
“你别问值不值。这事搁俺们仨谁身上,谁都这么干。”
“虎子在一级院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爱念叨。
他说苏秦肯定能成。
他说咱们这样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紧,得有一个人爬上去。”
“那个人爬上去一步,俺们这些泥腿子头顶的天,就亮一步。”
“他没等到告示墙那一天。”
赵立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咧开嘴,硬是扯出来一个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级院的告示墙底下,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门房不识字,央人念了三遍。
好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生,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一级院出人物了。
胡教习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着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得着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苏秦坐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坛酒都凉透了。
久到月亮从院墙的东头,慢慢挪到了正当中,把那个油纸包照得清清楚楚。
赵立和刘明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这两个人掏出来的,是真心。
是要替虎子,把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搬开。
可有些石头,搬不开。
苏秦的脑海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声音。
一个人死了,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账上结清了。
借窗能办。
开账,办不到。
连一位坐过至尊位的人,都开不了那本账。
那位前辈让他把不甘咽下去,变成脚底下的路。
咽下去,他做到了。
可咽下去,与认命,从来都是两回事。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今夜,借着这半坛劣酒,借着身边这两个哭红了眼的兄弟,他终于把那条路,从头到尾想透了。
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垒起来的天下。
天上有天时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种田有司农,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桩一桩,都有衙门管着,都有簿册记着。
生死,也是一本账。
账,记在阴司。
城隍坐镇一方水土,判官执笔勾批,生死簿册一页压着一页,把天下人的来路去处,管得严丝合缝。
求账的人,开不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