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06节

  崔健已经走过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扛上了肩:

  “愣着做什么。”

  “屋在东头,我给你们搁去。今晚的铺,社里早就腾好了。”

  两个新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

  有人给他们倒茶,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

  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赵立直咧嘴,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在外舍的时候,他们见惯了白眼。

  上头的人看他们,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

  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是平着拍的。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闹了一阵,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寻了由头出门。古青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

  他什么都没说,带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苏秦,赵立,刘明。

  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胳膊架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这么坐。

  一年多过去了,谁都没改过来。

  酒倒上了。

  赵立捧着碗,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时就踹门。

  天上星星还没下去,他就立在院里了,一人一桶冷水浇醒。

  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罚抄十遍。”

  “头一个月,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茅房都得扶墙。”

  刘明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俺发热那回,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

  “先生坐在炉边打盹,天亮了还嘴硬,说是给自己熬的。”

  赵立嘿嘿地笑:

  “先生总骂俺们蠢牛。骂完了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俺们就记着这句话,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让那烧刀子辣得龇了龇牙,话头却没停: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去年腊月,俺是真撑不下去了。

  马步扎不动,功法背不进,夜里睡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俺寻思着,俺就是块种地的料,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俺把铺盖卷捆好了,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

  “刘明看见了,没拦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俺捆。”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没说话。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扛起来,又给俺扛回了炕上。

  然后把俺的碗筷,一双一双,摆回了桌上。”

  “摆完了,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先生来踹门,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

  苏秦端着碗,静静地听。

  碗里的酒,他一口都没动。

  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话头又活泛起来。

  说他们怎么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说刘明怎么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

  说开春之后,三个人的修为怎么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开春的时候,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

  刘明接过了话头。这个闷葫芦今晚的话,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样的。”

  “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分给了俺们俩,说里头带不进去,留着也是白瞎。”

  “俺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

  他咧着嘴跟俺们说,听说苏秦也在里头。

  俺要是能碰上他,说啥也得搭把手。”

  “俺们还笑话他。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

  “他不恼。他说,添乱也得添。”

  刘明说完这一段,自己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赵立怕气氛沉下去,赶紧把话头拨到苏秦身上:

  “光说俺们了。你呢?”

  “那遗迹里头,到底啥样?告示上那些字,俺们看得懂的没几个。”

  苏秦笑了笑。

  他拣那些能说的,说了一些。

  说遗迹里的山,说洞府里的青石大殿,说他怎么一步一步往里闯。

  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立听得直咂嘴:

  “那黄金万两,是真的?”

  “真的。”

  “一万两啊。”

  赵立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

  “俺们村东头的王地主,全部家当卖了,凑不出一百两。”

  “一万两……能买多少座王地主家?”

  刘明在旁边算了算,老老实实地说:

  “一百多座。”

  赵立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蹦出来一句:

  “那你往后,顿顿都能吃上肉了。”

  苏秦让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过了,赵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

  “光顾着说话,正事差点忘了。”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托在手里:

  “二斤酱肉!”

  “俺和刘明出门前凑钱打的。

  当年在外舍,俺们仨就说好了,谁先上来,谁请客。”

  “这回俺们俩上来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张馋嘴堵上。”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那家伙,当年在食堂里,回回蹭你的饼。脸皮厚得哟,蹭完还咂嘴,嫌饼凉。”

  “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级院碰头了。

  回头把虎子喊来,酱肉就着酒,把这些年欠的饼,一并算算账!”

  刘明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进的那个大考吧?他咋样?也立功了吧?”

  “那家伙的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不定这会儿也在二级院哪个角落里安顿呢,要不要这就去把他薅过来?”

  刘明的话,说到一半,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苏秦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外那杆绿幡,让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静得能听见东屋窗纸后头,那盏油灯芯子爆出的一声轻响。

  赵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还托着,托得直直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秦?”

  苏秦把碗,缓缓放回了石阶上。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看了很久。

  而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千遍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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