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隔着光阴伸手,也开不了账。
那么。
便去做那个管账的人。
不偷,不抢,不求人情,不走偏门。
就照着这大周朝最讲究的规矩,一级一级地考,一品一品地做。
免试官身在手,起步的台阶已经铺下了。
头顶那道敕名定下的,是一个必成仙官的未来。
那便让那个未来,再大一些。
大到阴司那本生死簿册,名正言顺地摊开在他自己案头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虎子的名字勾不勾,怎么勾,勾回来之后,他那一条命的分量怎么算,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么个不白费法。
由他来定规。
这条路有多长,苏秦不知道。
十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
可他这条命,本就是虎子用命换回来的。
拿一辈子去还,不亏。
苏秦抬起了头。
他先伸手,拿过那只空着的粗碗,把坛子里余下的酒,满满地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酒,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包酱肉旁边。
月光底下,油纸包和酒碗并排放着,像是有第四个人,就坐在那级石阶上,正咂着嘴,嫌这酒太冲。
赵立和刘明看着这一幕,鼻子都酸了。
而后,他们听见苏秦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方小院的夜色里:
“赵立,刘明。”
“你们的话,我都记下了。”
“虎子的情,我也认。
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背着他那一份。”
苏秦顿了顿。
他望着石阶上那碗酒,望着月光里那个并排的空位,一字一字地说:
“可有一笔账,我跟天道,没算完。”
“这话,我今晚只说一遍。出了这道院门,我不再提,你们也不许提。”
“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我都会,复活王虎。”
赵立和刘明,齐齐怔住了。
复活。
这两个字砸下来,两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死人复生,那是说书先生嘴里都不敢编的事,是戏文里神仙都办不成的事。
可苏秦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平静,缓慢,没有半分起伏:
“我会去做官。”
“从九品做起。一品一品,往上做。”
他抬起眼。
月光落在他那双眸子里,落出两点极深的光。
“我会统领……“
“整个阴司。”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
那杆缝了又缝的绿幡,在墙外哗啦啦地响,响得像是有千军万马,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着这座小院,一步一步地开过来。
......
另一头。
夜里三更,苏家村本该黑透了。
如今的苏家村,早不是当年那片东倒西歪的土坯房了。
一排排青瓦房顺着村道铺开,是秦娃子出息之后给村里起的。
瓦是新瓦,墙是新墙,可庄稼人的习性没变,天一擦黑就熄灯,一文钱的灯油都要省。
所以当村口的大黄狗头一个炸了毛,跟着满村的狗一条接一条吠起来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窗纸上,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
马蹄声。
从官道那头来的,敲得又急又密,直奔村里来。
庄稼人对深夜的马蹄声,是刻在骨头里的怕。
半夜上门的官差,从来没有好事。
要么是加税,要么是抓役,要么,是谁家在外头的人,出了事。
苏海披着衣裳冲出院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这两年日子顺了,腰杆直了,可这一阵马蹄声砸下来,这个老汉的心还是一下子坠到了脚底板。
娃在外头。
千万别是娃出了事。
李庚和二牛已经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
两个汉子一个攥着锄头,一个把扁担掖在身后,瘦骨嶙峋地并排站着,把村子挡在身后。
火把照过来。
马上那人翻身下来,险些崴了脚。
他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一个墨写的官字。
“黄……黄大人?”
二牛先认出来了。
惠春县的【驿传马递】,黄秋黄大人。
前几个月来村里颁过法旨的,那一回,免税三年。
满村人提着的心,松了半寸,又悬了起来。
黄大人来,是好事过。可黄大人深更半夜地来,跑得人马都是汗,这又算什么事?
苏海挤上前去,老脸堆着惶恐,腰先弯下去了:
“黄大人,深夜劳顿,快快屋里坐。是不是……是不是俺家娃在外头……”
话没说完,黄秋抢先一步,双手把他扶住了。
扶得又快又稳,半点不敢让这老汉的腰弯下去。
“老太爷折煞小吏了。”
苏海愣住了。
老太爷。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这么叫他。
还是从一位官差嘴里叫出来的。
李庚和二牛对视了一眼,俩人手里的锄头扁担,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进了院,苏海让上座,黄秋不肯坐正中,只在下首的条凳上落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正襟危坐。
苏海他婆娘端来热水,黄秋双手接了,捧在手里,没敢喝。
院子里挤满了被狗叫惊起来的乡亲。
男女老少,披着衣裳,缩着脖子,把一座新砌的院子站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瞅着那位官差。
官差越客气,庄稼人心里越没底。
苏海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嗓子发干:
“黄大人,您就给俺一句痛快话。”
“俺家娃……他咋了?”
黄秋把水碗轻轻搁下。
他在马上颠了一路,这一肚子的话,在心里头滚了一路。
这位在衙门里点头哈腰了半辈子的老吏,今夜抢这趟差事,是跟同僚赔了三回笑、许了两顿酒才抢到手的。
为的就是这一刻。
黄秋站起身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吏服,掸平了前襟,而后朝着苏海,端端正正一拱手:
“老太爷。”
“小吏今夜,是来报喜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苏大人,高中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大人?
村里哪来的什么苏大人?
苏海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后,身后是墙。
黄秋看着满院茫然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放慢了语速,把每个字都钉清楚:
“苏秦,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