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元子落后半步,恭声禀道:“回老师。这些年,咱们青黑山虽闭门谢客,内山清净如常,可外山那边,却一日比一日热闹。”
玄曜脚步微缓,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炎元子道:“紫府洲覆灭之后,东海大乱。不少散修与小族妖修,为躲战火,一路逃到了西昆仑地界。”
“他们见咱们青黑山气象森严,又有福德清气笼罩,便纷纷滞留在山外,不肯离去。”
“其中有求一处外山洞府安身的,也有自愿卖身为附从,愿替咱们青黑山耕种灵田、看守山谷的。”
玄曜听罢,问道:“你是如何处置的?”
炎元子答道:“弟子谨记老师先前法令,不敢轻易放人入内山。
只将其中根脚尚清、业力不重者,暂且安置在外山边缘,不许靠近内山阵门。”
“弟子命他们立下天道誓约,不得擅闯内山,不得私斗滋事,并按月缴纳些灵草矿石,以作栖身之资。若有违逆,便逐出山去。”
玄曜听完,微微颔首。
炎元子行事稳重,这般安排,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若是放在从前,玄曜多半会觉得,这些根脚杂乱之辈,身上因果太多。
收留他们,只会平白惹来麻烦,不如尽数驱走,图个清净。
可如今,他的心思却已不同。
方才在密室中,他亲自观照自身气运。
那盏代表青黑山的青黑宝灯之所以越发明亮,靠的不只是内山这几个弟子,同样也有外山这些依附生灵日夜诵经、朝礼供奉所积攒的气数。
门人弟子,附从修士,山中诸族。
这些,都是道统根基。
根基越广,气运便越厚。若经营得当,青黑山日后,未必不能养出几分真正的山门气象。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玄曜脑海中便忽然闪过截教的下场。
昔日截教号称万仙来朝,声势何等鼎盛。
可到了后来,门下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因果越积越深,终究反噬大教根本。
玄曜修的是福德大道,最重因果,自然不会去学那等来者不拒的做派。
气运要收。
因果,更要先理清。
玄曜负手立在一株古松之下,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定下章程。
“炎元子,你记下。”
玄曜转过身来,目光肃然。炎元子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听令。
“外山可以收人,但只能收为客居散修与护山附从,不可轻入门墙。”
“凡欲入我青黑山外山者,须过四关:问根脚,观业力,立誓约,造名册。”
玄曜一条条说道:
“第一,问根脚。不论人妖,不论出身高低,但凡来历不明,或身背大教追杀令者,一概不收。”
“第二,观业力。凡身上血光太重、业障缠身者,直接乱棍打出。若敢纠缠不去,便启天罡煞阵诛之。”
“第三,立誓约。凡入山者,须以真灵立誓,遵我青黑山规矩。不得欺凌弱小,不得引外敌入山。”
“第四,造名册。凡入山之人,其姓名、修为、根脚来历、擅长术法,都要尽数登记造册,由你统一管辖。”
炎元子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自叹服。
老师这四条规矩一立,便先将那些包藏祸心、业力深重之辈挡在了门外。留下来的,多半也都是能守规矩的。
玄曜接着道:“规矩既立,也要有赏罚分明的章程。”
“凡入外山者,一律从最下等的山谷洞府住起。若能安分修行三千年,无恶行,无违禁,方可迁入灵气更足的上等洞府。”
“若对青黑山有功,如献上珍稀灵药、护持山门、抵御外敌,便记功勋。
功勋累积到一定数目,方可获准于白玉坪听内山传道。”
“至于真正想拜入我青黑山门下,做记名弟子,乃至亲传弟子……”
玄曜冷冷一笑:“那就要另看缘法与心性了。宁缺毋滥,绝不轻传。”
炎元子听罢,顿觉自己先前定下的那些粗疏法子,与老师这一套比起来,实在差得太远。
这章程既给了外来散修一条活路,也给了他们一个盼头。可山门内外、亲疏远近、赏罚升降,又划得清清楚楚。
进退有度,方是大教气象。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稍后便去外山,将这套规矩颁布下去,重新甄别外山群修。”炎元子恭声领命。
规矩既已立下,还得有件东西镇在那里。
外山气运日渐繁杂,若无重器镇压梳理,时日一长,难免生乱。
玄曜挥退炎元子,独自来到青玄洞前一处空地上。
他大袖一挥,几样散发惊人波动的神材,轰然落地。
一块漆黑如墨的残铁,正是当年炼制阵基后剩下的海眼玄铁余料。
一截苍青骨片,散发淡淡大罗威压,乃是那具大罗龙尸上剔下的一块碎骨。
一捧晶莹剔透的周天星砂,是青麟子方才送来的妖庭赏赐。
此外,还有几块蕴着精纯土气的地脉灵石。
玄曜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张口吐出一团纯粹福德清气。
清气化作无形道火,将几样神材尽数包裹其中。
他要亲手炼一块镇山石碑,作为外山的定海神针。
海眼玄铁主沉稳,大罗龙骨主威压,周天星砂主灵明,地脉灵石主承载。
在福德道火日夜祭炼之下,这几样神材渐渐融为一体。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
只听一声沉闷轰鸣,道火散去。
一块高达十丈、通体青黑的厚重石碑,稳稳矗立在空地之上。
碑面之上,流转着淡淡星光与水纹,自有一股沉雄威压,叫人不敢轻视。
玄曜并指如剑,逼出一点太乙法力,在石碑正面笔走龙蛇,刻下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青黑山”。
字迹之中,蕴着他太乙后期的剑意与玄煞之威。寻常修士只消看上一眼,便会觉得神魂微震。
随后,他又转到石碑背面,将方才定下的外山约法与护山誓文,一字一句,尽数刻录其上。
石碑炼成,玄曜大袖一卷,携碑拔地而起,直奔内山与外山交界之处。
“落!”
玄曜一声低喝。
十丈高的青黑石碑轰然砸落,正正落在内外山交界的要道之上。
石碑落地的瞬间,整座青黑山都微微一震。
玄曜双手结印,接连打出道道阵纹。
他将这块镇山石碑,与地下的镇水龙脉大阵、半空中的天罡生煞大阵,以及药圃中的小五行大阵,巧妙勾连在了一起。
刹那之间,石碑亮起一层蒙蒙青光。
原本盘旋在外山上空,那股因散修聚集而显得驳杂纷乱的气机,立时被石碑压住,缓缓归拢。
杂气沉入地脉,清气则被阵法提炼。外山原本略显浮躁的天地灵机,也随之变得清正平和了许多。
石碑已立,规矩已定,最后还差一个替他执掌规矩的人。
玄曜立在碑前,淡淡开口:“灵熊子,速来见我。”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内山。
不过片刻工夫,便听一阵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地面都被踩得微微发颤。
只见一头身高三丈、膀大腰圆的黑熊精,提着一根玄铁大棍,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弟子灵熊子,拜见师尊!”
黑熊精将大棍往地上一杵,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
玄曜低头打量着这个记名弟子。
这些年来,灵熊子得了他赐下的下品先天灵宝撼山金印,日夜带在身上温养。
又常年在山中挑水劈柴,受镇水龙脉大阵的地脉之气滋养。
如今的灵熊子,虽说修为才堪堪稳固在玄仙境界,可那一身肉身筋骨,却比昔日强横了数倍。
浑身黑毛如钢针一般,肌肉虬结,虽还未修出不朽金性,却已隐隐有了几分镇山灵兽的凶悍模样。
“起来吧。”
玄曜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身旁石碑。
“为师今日立下此碑,定下外山规矩。自今日起,你便不必再在内山巡视了。”
灵熊子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急得抓耳挠腮:“师尊,可是弟子哪里做错了?!”
玄曜失笑,骂道:“憨货。为师是要委你重任。”
“自今日起,你便镇守于这镇山石碑之下,掌管外山秩序。”
玄曜神色一肃,沉声道:“凡外来修士欲入我青黑山,皆要先过你这一关,按碑上规矩甄别根脚业力。”
“凡外山散修有敢私斗生乱、违逆誓约者,也由你出面处置。”
“你持撼山金印,替为师镇压宵小。若遇强敌,便退守石碑,借石碑引动天罡煞阵御敌。你可做得到?”
灵熊子听完,一双熊眼顿时瞪得滚圆,满脸都是狂喜。
这差事,可是把整个外山的秩序都交到了他手里。
他本就是个好动好斗的性子,在内山憋了这么多年,早就手痒难耐。
如今得了这等差使,哪里还有不乐意的道理。
“师尊放心!”
灵熊子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扯着嗓子大吼道:“有弟子在这碑下守着,绝不叫一个业障深重的杂碎混进山来!”
“谁敢在咱们青黑山地界上撒野,弟子便一棍子敲碎他的天灵盖!”
玄曜看着他这副憨直凶悍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山鱼龙混杂,正需要灵熊子这等心思简单、手段直接的镇山灵兽去弹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