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我们好好过日子,可以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带上了哀求,“这个计划,就放弃了吧。”
厅里静了半晌。
郑百川抬起眼来,眼里布满了血丝。
“路远今年,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他一字一句道,“这是炼气士的极限,任凭你天大的机缘,也只能就此止步了,他绝无可能,撑过下一个五年。”
“至于龟苓膏,此物虽延得了寿,却破不了炼气士的寿数极限,说到底,他只是修复寿命的宝物。”
“他死定了。”
这番话,一半是说给家主听的,另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事到如今,他眼睛已经红了,这场局,他退不出去了。
郑家家主望着上首那双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深深叹了口气,退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郑百川一个人,和一桌凉透了的茶。
......
又是五年,倏忽而过。
这一年,路远一百三十岁了。
这一日清晨,大雪纷飞。
雪落了一整夜,院墙上积起厚厚一层,参地里盖着雪,一垄一垄,只看得出些起伏的轮廓。
屋里拢着炭盆,小粉在炭盆边上摊成一团,呼噜打得四平八稳。
案前,路远提着笔。
为了这一张符,他从入冬前便开始蓄养精神,符纸挑的是存货里最好的一批,墨,也是头天夜里新调的。
笔尖在符纸上游走,灵力顺着笔锋一路沉下去,符纹一道叠着一道,纸面上渐渐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最后一笔,收锋。
青光往纸里一沉,符纸一颤,安定了下来,符面纹路间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成了。
路远搁下笔,把那张符举到眼前,端详了许久。
二阶下品,缩地符,逃遁能力极佳,他第一眼就相中了此符。
从拿到传承那日算起,整整十年,画废的符纸摞起来能装满一间屋子,总算,叫他画成了第一张。
自此,他便是一位二阶符师了。
这门手艺,从青禾宗那会儿算起,到今日,他整整画了一百多年了。
他把符收好,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粒子扑簌簌往里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百三十年了。
从崇文书院里那个不起眼的五灵根算起,修到今日,二阶初期的修为,二阶下品的符师,再加一头二阶中期的小粉,这份实力,搁在哪里都算得上一方强者了。
纵使在金丹宗门,也是座上宾了。
说起来,修仙界远没有他当年想的那么恐怖。
他原先总以为,等自己筑了基,也不过刚够看,毕竟前世那些小说里,哪个不是筑基不如狗,金丹遍地走。
事实证明,小说终究是小说,就说当年的青禾宗,堂堂金丹宗门,坐拥两位金丹修士,门下也不过十二位筑基长老,更遑论旁的地方,寻常修士一辈子,怕是连个筑基都难得见上一面。
当然,青州这些年是个例外,连元婴都打出来了,不过那样的年景,谁也不想再来一回。
路远关上窗,拍了拍小粉。
“看家。”他道,“我去去就回。”
雪没停,路远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踱到了家主院外。
顾承昌这五年,又硬生生苟了过来,头两年路远还纳闷,后来气血一探,得,八成又是一枚千年龟苓膏,郑家这回,怕是连裤子都当出去了。
不过这一回,顾承昌是真到头了。
进了屋,下人打起帘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炭盆烧得极旺,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不透。
顾承昌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床顶的横梁,眼珠都懒得转一下。
路远在床边坐下,探了探他的气血。
微弱得像风里的一缕游丝,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承昌啊。”路远开口,声音放得很缓,“老夫,时日不多了。”
床上的人一听这话,费力地侧过身去,背对着他。
这句话,他听了十年,如今都快听成梦魇了。
路远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这回不一样。”他道,“老夫准备下山了,回乡去,人呐,落叶总要归根的,此去,你我应当就是永别了。”
床上那个背影,僵了一僵。
随后,顾承昌翻身坐了起来。
那利索劲儿,哪里像个卧床不起的人,连脸色瞧着都精神了几分。
“长老!”他嘴唇哆嗦着,满脸的依依不舍,“您,您可要多多保重啊!”
路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演都懒得演了。
好歹,你也假意挽留一下啊。
“保重。”他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好生歇着罢,不必送了。”
说完,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屋里静了。
顾承昌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子,望了许久,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凹陷的脸颊,一道一道往下淌。
这么多年了,其实他心里,早就不指望了。
连他的儿子,前几年也走了。
亲儿子都被他熬死了,可路远还活着。
可如今,熬不死,熬走,也罢。
他一走,那灵宠自然是要跟着走的,顾家便再没有二阶战力,护山大阵的阵法核心,又一直在自己手里。
郑老祖交代的事,到这一步,也算是,完成了。
枕上洇开的湿痕,慢慢又大了一圈。
......
又是几日后,郑家坞堡。
堡外落着小雪,大堂里烧着两个炭盆,暖得人脸上发烫。
顾承昌之孙顾荣立在堂下,哈着腰,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是一路紧赶慢赶奔过来的,进得堂来,靴筒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回老祖的话。”他声音轻快,尽是谄媚,“路远那老不死已经走了,就在几日前,说是自知寿数将尽,思乡情切,要落叶归根,回乡去了。”
“那头灵宠呢?”上首的郑百川睁开了眼,不过却没正眼瞧他。
“带走了!”顾荣忙道,“一人一猪,走的南边官道,族里好些人都亲眼瞧见了,千真万确!”
“我爷爷那边也早备好了,只等老祖您到了关键时刻,便叫那护山大阵失效,山门洞开,如履平地!”
郑百川怔住了。
他捏着茶碗,好半天没有动静,随后,仰头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
一连三声好,笑得胸膛里那口郁气都散了,笑得眼角都渗出泪花来。
终于啊。
终于。
再熬下去,他都怕那老不死的把自己给熬死了。
至于路远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他到今日也没能想明白,不过,他也懒得想了,人走了,就够了。
二阶灵脉,二阶家族,郑家几代人的念想,如今,近在咫尺。
至于顾家剩下那些炼气的族人,他连想都懒得去想,没了二阶战力的家族,跟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两样。
“备车。”他收了笑,撑着扶手站起身,眼睛亮得吓人,“点齐人手,随老朽走一趟云屏山。”
当日,一行车马便出了坞堡,辚辚碾过积雪,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第144章 道阻且长(5k字 本卷完 求月票)
又过了几日,云屏山,顾家议事堂。
顾承昌是被人搀进来的。
一百多岁的人了,瘦得脱了相,裹在厚厚的裘衣里,在上首坐定,喘了半晌,才把那口气理顺。
他看着底下坐得整整齐齐的一众长老,竟有些恍惚,当年他接任家主的时候,坐在下头的还不是这一批人,一晃,早已物是人非了。
自己也成为了顾家历史上在位最久的家主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又把这点情绪收了回去。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想的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这一脉在郑家那头牵涉太深,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再说了,顾家没了路远坐镇,早晚也是被旁人吞并的命,让谁吞并不是吞并呢。
这么一想,他没准儿还是顾家的大恩人。
顾承昌给自己宽了宽心,清了清嗓子。
“今日叫诸位来,是有件事,要知会大家。”他慢声道,“路长老年事已高,自知寿数将尽,思乡情切,几日前,已经下山归乡去了,落叶归根,这是他老人家自己的意思。”
堂中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了。
“什么?!”
“走了?路长老走了?!”
“那……那小粉长老呢?!”
“灵宠,也一并带走了。”顾承昌道。
“那,那路长老可曾把命牌,交予家主?”有长老急声问道。
顾承昌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