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议事堂里,霎时一片死寂。
路长老一走,灵宠一走,顾家,便再没有二阶战力坐镇了。
一股寒意,顺着一张张老脸蔓延开来。
“家主!”有长老霍然起身,“路长老那把岁数了,您怎么能让他老人家就这么走了?为何不挽留?!”
“就是啊家主!路长老万一在半道上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家主啊家主,您真是,唉,您真是老糊涂了啊!”
指责声一浪接着一浪,顾承昌坐在上首,一句也没有辩解。
他看着底下这一张张痛心疾首的脸,只觉得有些好笑。
关心路长老?
关心的,是那头灵宠罢了,是自家的身家性命罢了。
果然,是个利益至上的世界啊。
他掀起眼皮,望向堂外那方灰白的天,懒得再理会底下的争吵。
就这么望了半晌,他撑着扶手,正预备起身回去。
忽然,堂外的风声,变了。
不是往院里刮,是往山里灌,满山枝头的积雪齐齐腾起,卷成一片白蒙蒙的雪雾,打着旋,朝西边一处汇拢过去,天上的云气也跟着搅动起来,天光一阵明,一阵暗。
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尽数往那一处涌去。
堂中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满堂长老面面相觑,一窝蜂涌到门口,顺着雪雾汇去的方向张望,一脸茫然。
“西边?西边是……顾昭的院子?”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子弟连滚带爬地冲进院来,嗓子都喊劈了。
“筑基!有人在冲击筑基!”他指着西边,语无伦次,“是昭叔!昭叔在破关!”
满堂长老,愣在原地。
下一刻,狂喜便把方才那股寒意,冲了个干干净净。
“成了没有?!成了没有?!”
没人答话,所有人都仰着脸,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雪雾。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中那股吞吸天地的势头,一下子收了。
风停了。
漫天雪雾扑簌簌落回山林,一股崭新的、沉稳如山的气机,自西边一寸一寸铺开,漫过整座云屏山。
筑基了。
真的筑基了。
议事堂前,一众白发苍苍的长老又蹦又跳,抱作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老成持重。
“天不亡我顾家!天不亡我顾家啊!”
“我就说!昭儿是三灵根,是我顾家的天骄!”
“何止!要老夫说,这必定是路长老的安排!他老人家走之前,早就为我顾家铺好了路!”
“对对对,要不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满堂的欢呼里,谁也顾不上去看上首那位老家主。
顾承昌仰着头,望着那片渐渐落定的雪雾,想起了一桩旧事。
四十多年前,也是这座山,也起过一场一模一样的异象,云气打着旋,天地灵气一股脑往山里灌。
那时他还疑心过,是不是路远筑基了。
后来,是他自己把自己劝住了:怎么可能呢,一个五灵根,一个年过八旬的老朽,筑基?做梦还差不多。
原来,不是梦啊。
八十多岁,筑的基。
难怪。
难怪啊。
顾承昌低低笑了一声,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趁着满院欢腾,一个人,拄着杖出去了。
从头到尾,没惊动任何人。
回到自己那座小院时,天已偏西。
雪后初晴,天蓝得干净,檐上的积雪化了一半,檐角滴着水,一滴,又一滴。
顾承昌拂去摇椅上的雪,垫了张褥子,坐了进去。
所以,这四十多年,他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那些茶棚里茶楼里的私会,路老祖只怕,早就知道了。
堂堂一位筑基修士,就住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瞒得住什么呢。
知道了,却不动声色,照样受他的问安,照样同他说笑,就这么陪着他,演了四十多年。
呵呵。
顾承昌想笑,牵动了气,咳了两声。
说来也怪,事到临头,他心里竟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
既然顾昭筑基了,想来顾家又能传承下去了。
不过他这一脉怕是要绝种了,努力了几乎一辈子。
唉。
挺好。
都挺好。
冬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檐角的雪水一滴一滴,敲着阶前的青石。
顾承昌望着院墙上头那一线干净的蓝天,慢慢地,阖上了眼。
摇椅晃了几下,停了。
檐角的水,还在滴。
......
同一日,云屏山北麓,山道口。
一列车马歇在道旁的松林里,为首一辆黑篷马车,郑百川坐在车中,闭目养神。
车外,郑家几十名子弟按刀而立,人人屏着息,脸上都透着兴奋的红。
顾荣缩在车辕边上,一路赔尽了小心。
“老祖您放心。”他哈着腰,声音又轻又快,“我爷爷都安排妥了,只等咱们的信儿,大阵一撤,山门便是敞开的,族里剩下那些炼气的,翻不起半点浪花。”
郑百川“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近七十年了。
从青石镇外那间茶棚算起,整整七十年,他等的,就是今日。
“去罢。”他淡淡道,“知会你爷爷,动手。”
顾荣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林子里的风,忽然掉了个头,朝着山里倒灌进去。
松林里的积雪齐齐离了枝头,卷着往半空里去,远处,云屏山方向,一片白蒙蒙的雪雾冲天而起,打着旋,天地灵气如潮水般,往山中一处涌去。
郑百川猛地睁开了眼。
他掀帘下车,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死死盯着那片异象,起先是惊,随后是疑,看着看着,那张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这是。
筑基。
有人在冲击筑基。
就在云屏山,就在顾家!
他猛地扭头,看向顾荣。
顾荣被那道目光钉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进了雪里。
“老祖饶命!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把头磕得砰砰响,“族里、族里除了昭叔,没人有这个可能,可他都快六十的人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郑百川已经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了。
他仰着头,望着那片打着旋的雪雾,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雪里的枯木。
也不知立了多久,山中的动静一收,风停雪落,一股沉稳如山的崭新气机,自山巅漫下来,漫过山道,漫过松林,漫过他的头顶。
筑基气机,做不得半分假。
成了。
顾家,又出了一位筑基。
六十年。
青石镇茶棚里的头一盏茶,一枚一枚递出去的丹药,两枚掏空了家底的千年龟苓膏,郑家几代人攒下的产业,还有他自己的大半辈子。
全都砸在了这座山上。
眼看着,就差最后一步了。
一步。
郑百川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老祖!”
“老祖!!”
雪地里霎时乱作一团。
他直挺挺向后倒去,人事不省,倒下去的时候,一双眼睛,还望着那座山。
......
两日后,议事堂。
堂前檐下,挂了一角白。
家主顾承昌,在顾昭破关那日午后,在他自己那座小院里坐化了,下人去请安时,人已经在摇椅里凉透了,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这份丧仪,撞在满山的喜气里,到底显得单薄,来吊唁的上一炷香,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