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砰”的一声,符纸在案上炸开,一蓬青灰扑了路远满脸。
他抹了把脸,看着案上那半张焦黑的符纸,认命地叹了口气。
二阶符箓,果然不是那么好画的,这几个月炸废的符纸摞起来,都快有小粉高了。
好在如今家底厚实,废得起,这要搁在炼气那些年,他非得心疼出个好歹来。
屋里烟气呛人,路远起身推开窗透气,正巧,院门外那条道上,一道人影拄着杖,慢慢悠悠地往这边来了。
是顾承昌。
说起来,自打入冬,这位家主来得比往年勤快了许多,隔三差五,就要上来问安一回。
“哟。”路远隔着窗招呼,“家主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等人进了院,他上下打量两眼,由衷感叹道:“家主这气色,是越发好了,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身子骨结实啊。”
顾承昌拄着拐的手一抖。
年轻人……
他一个九十多的人了。
“路老说笑了。”他定了定神,“没什么事,就是许久没来看望路老了,您这身子骨,近来可还好?”
好个屁,还不是来瞧瞧我几时嗝屁。
路远心里门儿清,面上不显,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蔫了下去。
“不好喽。”他有气无力道,“实不相瞒,照老夫自己估算,本来啊,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了。”
顾承昌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狂喜“腾”地涌了上来,他慌忙低下头去,做出一副悲痛模样。
“路老何出此言,您老……”
“不过。”路远话锋一转,“前段日子运气好,叫老夫捡漏了一枚千年龟苓膏,好东西啊,服下去,又能延寿五年。”
顾承昌还沉浸在那句“几个月”里,畅想都畅想开了,忽然听见耳朵里飘进来一个词。
“什,什么?”他猛地抬起头,“龟,龟苓膏?”
“对啊。”路远一脸感慨,“许是老夫吉人自有天相罢。”
顾承昌脸上那副悲痛,僵住了。
龟苓膏。
千年龟苓膏。
他嘴唇动了动,喃喃念叨了两遍,眼神一点一点散了。
路远瞧得直无语。
这就绷不住了?连装都懒得装了?不行啊你这心态。
“本来啊。”他慢悠悠地继续道,“这枚膏,我是打算留给你的,毕竟你也算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不过前些日子瞧你气色着实不错,我一寻思,那便不糟蹋东西了,就自己服了,承昌啊,你不会怪罪我吧?”
顾承昌面如死灰,勉勉强强堆起一个笑。
“怎么会。”他一字一字道,“路老您活着,才是我们顾家,最大的财产啊。”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路远抚掌大笑,笑罢又摆了摆手,“不过话说回......”
顾承昌已经听不清他后头又说了些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道了别,出了院子,拄着杖往回走,走出去一截,又停下,远远回头看了一眼。
小院门口,路远还站在那儿,笑呵呵地冲他挥手。
顾承昌木木地抬手回了一下,扭过头,接着走。
又走出去一段路,他停住了,仰起脸,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愣愣出了半晌的神。
随后,他朝着天空抡起拳头,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啊!!啊!!啊!!”
边上一座院子“吱呀”一声开了门,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满脸不耐。
“谁啊,谁啊,闲得蛋疼——”
骂到一半,那人看清了道上站着的是谁,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缩回门内,把门悄悄带上了。
第143章 落叶归根(求月票)
五年,转眼过去。
这一年入秋,云屏山东南七八百里外,郑家坞堡。
坞堡建在两山夹峙的谷口,青灰石墙高有数丈,墙头箭楼一座连着一座,只是堡内屋舍虽还齐整,演武场上操练的子弟却稀稀拉拉,比起早些年,冷清了不少。
堡门口那两尊石兽也有些年头没人打理了,兽首的缝里,积着旧年的枯叶。
一辆青篷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堡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个拄杖的干瘦老者,正是顾承昌。
七八百里的路,搁在年轻那会儿不算什么,如今却是走一程歇一程,足足磨了小半个月。
郑家的下人显然早得了吩咐,也不通传,引着他七拐八绕,进了堡后一间密室,隔音禁制一起,任凭外面打雷也听不见。
这些年两人碰头的地方,从青石镇的茶棚,换到镇口的茶楼,如今又换到了这间密室,一处比一处隐蔽。
郑百川早候在里头了。
一见顾承昌进门,他腾地站了起来,满面红光。
“死了?”他抢着问,“路远那个老贼,死了?”
“这等好消息,你传讯给老朽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他嘴上关切,嘴角却怎么也按不住地往上翘。
顾承昌没吭声。
他拄着杖,慢吞吞地挪到桌边,慢吞吞地坐下了。
郑百川脸上的红光淡了几分。
“……怎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难道,还没死?”
顾承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是还没死。”他道,“不过快了,大约,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他如今,已经下不得床了。”
郑百川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老东西,怎么能活到这份岁数,违反生物常识啊,已经严重冲击了他的信仰。
他想不明白,不过事到如今,也懒得再纠结了,横竖人马上就要死了,那便好办。
他重新落座,这才发觉顾承昌那张脸不太对,一脸灰败,眉眼耷拉着,哪里像个来报喜的。
“人都快死了,你还愁眉苦脸做什么?”他皱眉问道。
顾承昌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旁若无人般地,翘起了二郎腿。
郑百川的眼皮跳了跳。
什么情况?
这是觉着任务完成了,翅膀硬了,敢在老朽面前拿乔了?
他脸色刚沉下来,顾承昌开口了。
“郑老。”他说,“我也时日无多了,未必,能挺得到路远前头。”
郑百川勃然大怒。
“什么意思!”他一拍桌子,“老朽不是刚给你备了一份龟——”
话到一半,他忽然记起来了。
好像,已经过去五年了。
这一记起,火气蹿得更高了。
“你耍老朽?”他眯起眼,声音冷了下来,“你把那份龟苓膏,转手给那路老鬼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又活了五年!”
“你没脑子吗。”顾承昌翻了个白眼,语气要多懒散有多懒散,“我这副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份膏要是给了他,我怎么可能活到今天,坟头草都换两茬了。”
郑百川一噎。
也是,五年前那会儿,这老东西的身子他是亲自验过的,油尽灯枯,铁定熬不过那个冬天。
“那路远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又活了五年?”
“他自己撞的运。”顾承昌道,“五年前他亲口与我说的,说他运气好,捡漏了一枚千年龟苓膏。”
郑百川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上来。
他冷冷地看着对面。
顾承昌翘着二郎腿,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跟五年前那个还要看他脸色说话的人,判若两人。
呵。
郑百川心里明镜似的,这老东西自知寿元无多,如今是死也不怕了,自然也就不怕他了。
他冲他发火也没有意义,就算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他压下心中怒火,懒得计较,扭过脸去,在心里把山上那个一百多岁还赖着不死的老东西,翻来覆去骂了几遍。
狗屎东西。
......
顾承昌走后没几日,郑家议事厅里,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起因是老祖发了话,要再购一份千年龟苓膏。
郑家家主一听,当场就急了。
他接任家主还没几年,摊上的,却是族里几十年来最难的一本账。
“老祖,万万不可啊!”他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上一份膏,已经耗去我们半数家底,如今各房的月例都在减,库里是个什么光景,您不是不知道,再购一份,郑家,就真的运转不动了啊!”
郑百川坐在上首,沉默不语。
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可他不甘心。
从当年镇外那间茶棚算起,他等了快六十年,砸进去的灵石丹药,早就数不清了,如今眼看着只差最后几个月,就差这临门一脚,让他退?
何况他比谁都清楚,错过这一回,郑家这辈子,就再没有指望摸到二阶家族的门槛了。
这些年为着这桩事,族里能变卖的产业变卖了大半,连他自己洞府里攒的那点老底,也一件一件填了进去。
而且他真的不年轻了,当初是自己说要熬死路远,可眼下呢,他一个筑基修士快要被一个炼气士熬死了,他下了黄泉,也死不瞑目啊。
“老祖。”家主见他不语,把心一横,“恕晚辈直言,您怎么就笃定,那路远是真的不行了?万一,他是在糊弄您呢?”
“退一步说,就算他这五年真躺在床上,您又怎么笃定他撑不过下一个五年?万一,他又寻到了一份龟苓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