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他正欲绕过东岸,继续往前方去。
才经过了闹市繁华处,便看到湖岸边一座青石拱桥。
那桥上立着一个少年,身形瘦削,衣衫洗得发白,正扒着桥栏,急急地往水下张望。
水下不时泛起阵阵金铁之声,水中的游鱼虾蟹纷纷被拦腰斩断。
他神色惶急,眼眶泛红,像是下一刻便要哭出来。
桥下有行人路过,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驻足问道:“小郎君,你急的是什么?”
那少年头也不回,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我家传的宝剑,不小心掉进水里了。”
问话的人是个中年汉子,往桥下望了一眼,同样也听到了那阵阵金铁之声和湖下那些异象,不由心中泛起贪婪,可还心存着一份警惕,佯装眉头一皱,道:“既是家传的宝剑,怎地这般不小心,带到这鱼目混杂的地方来?”
少年被他这一问,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抬袖去擦,却越擦越多,哽咽着道:
“我自幼随一位器师修行,后来十年不能开窍,便被器师撵了出来。归家之后,正逢母亲新丧……父亲说出去筹钱为母亲置办丧事,却一去久久不归。我……我说尽了孝心,哭干了热泪,借遍了这家,借恼了那家,好不容易凑够了几两银子,谁料父亲忽然急急归来,将银子都抢了去,给青楼里一个女子赎了身,要抬她做正室。”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可怜我母亲尸身还未能入土……身为人子,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见这等腌臜事?只好……只好偷了家中祖传的宝剑,想来此处当了剑,为母亲凑一副棺木,可没想到……”
一时间,听了这番话的人无不动容。
涉水的涉水,跳河的跳河,摸剑的摸剑,一时间桥下竟聚了十数人,将那段河面搅得浑浊不堪。
这当中多少是真心相助,多少是贪欲作祟,便不得而知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些人多半无功而返,湿淋淋地爬上岸来,骂骂咧咧地散了。
李伏蝉远远瞧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那湖中隐有金铁之声,莫不是真有一柄异兵沉在水底?若自己能拾上来……机缘……
机缘个屁。
李伏蝉眸色一凛。
简直是将人当成了傻子来骗。
什么机缘,什么宝剑,那少年何许人也?
李伏蝉怎么可能不认识,正是推演之中,跟在顾六如身旁的那个学徒。
顾六如此人,给李伏蝉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唯一的作用不过是将《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与三无送到了他手中。
可如今,这个本该安安分分待在宁家治下坊市的学徒,竟出现在了东岸,又偏偏是在狮子楼外,又偏偏正正好让李伏蝉撞上。
天底下哪有这许多巧合?
这件事让李伏蝉的心头清明。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一直在身后追着自己不放的人究竟是谁。
三无。
羊舌胥神通所化的那尊妖邪。
他一直以为,三无盯上他的时间节点,是在他前往六品斋寻顾六如打造兵器那一次。
可如今看来,三无对他的关注,竟远比他所想的更早。
或许在他初至太夜湖的那一刻,那道目光便已经无声无息地落了过来。
若是如此,他上一次结束推演之后直接继承了隙变之后的『离雷』,恐怕就是那一刻被三无察觉到了异状,这才出手,要将自己制住。
有『抱锁伏蝉』在,李伏蝉并不惧怕被神通钓住性命。
可他实在想不通,三无为何会突然对他出手,又为何要这般不厌其烦地追他?
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至今以来,李伏蝉自认行事还算谨慎,多思多虑,极少犯下大错。
甚至在推演之中,他曾以上修的视角旁观过北方的大势,眼界也有所拔高。
可不拘如何,他终究只是一个外景修士。
他绝不可能想到,三无仅仅是凭着直觉,就推测出了他身上的异状。
正如曾经推演中的三无,不相信李伏蝉能够隙变『离雷』一样,李伏蝉也永远不可能想到,三无不过是凭着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测,便将他的隐秘彻底撕开,又通过三两回的试探,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无论你有什么能为,抓不到我,也是枉然。”
李伏蝉抽身速走,却不曾见桥上那少年忽然止了哭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竟纵身一跃,自己跳进了湖中。
水面激荡,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不过片刻功夫,那少年竟从湖底摸出一柄剑来,湿淋淋地攀回桥上,双手捧剑,扑通一声跪在了桥面中央。
他身上衣衫尽湿,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斑驳的青石桥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将那柄剑高高捧过头顶,头却深深伏下,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人苦苦哀求,期待有人能买下他的剑,让他能够为母亲置下一副薄棺。
可他面前空无一人。桥上桥下,除了远远围观的三两个闲汉,再无旁人。
他捧剑朝向空荡荡的桥头,泪珠混着湖水,砸在石板上,口中哀哀哭求,声音不高,却凄切得叫人不忍卒听。
“请君垂怜!”
李伏蝉已经逃走了。
却在这时,一声极轻极轻的纸裂声响起。
青石拱桥的桥面上,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层青金之色。
幽幽地铺陈开来,如水漫石阶,将斑驳的青石染成了古旧的青金色泽。光华之中,一道黑衣人影缓步踏出,模糊的眉目间,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震惊。
古旧拱桥,捧剑少年,黑衣雷修。
李伏蝉看着这一幕,脑海中仍然一片恍惚,就在刚才,他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雷光中重新“拉”回了桥头。
他垂眸看去,目光落在那少年手中所捧之物上,一双灰黑色的眸子彻底暗了下来。
那捧在少年手中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宝剑。
而是一本书。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
此刻书页正无声翻开着,一幅图画映入李伏蝉眼帘。
那画中背景正是这座拱桥,画中的他双手拢袖,垂眸而立,少年跪伏在脚下。
画上的墨色正缓缓淡去,而与之相应的,是桥面上那青金之色愈发浓烈,他的身形也一分一分地变得真实。
画成了。
箓气没有保住他,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神通钓命。
这是三无驾驭神通,硬生生将他拘来了此地。
没有算计,没有谋划,只有霸道到不可理喻的紫府神通。
豪杰也好,枭雄也罢,神通之下,皆是蝼蚁之辈。
如今我让你来,你便不得不来。
李伏蝉眼中,久违的凶戾再次撞了出来,只是这次多了许多无奈和气急。
三无竟然能驾驭神通,影响现实到这种程度,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不论它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最终结果都是它想要的。
李伏蝉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他心中充斥着浓浓的恨意:
‘老混球,真是半点脸面也不要了,竟然掀桌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故事
“隙变『离雷』之修,八千年未有之人。我已久违多时了。”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一行字迹浮现,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灼热。
反正已经到了这种局面,再如何惊怒也无济于事,李伏蝉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对于三无的话,他并没有表露出如何的惊讶。仍立在桥头,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垂眸看着那本书。
他与三无,也算得上是故交了。
只不过对三无而言,如今的李伏蝉不过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谨慎安静,城府极深,手段众多,身负『离雷』之变的古修。
这是三无在心中为李伏蝉勾勒出的轮廓。
‘如今已将他堵在此处。此人纵然厉害,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下修罢了,眼界终究有限,看不穿我的虚实。即便眼下神通已不能再轻易动用,可有这一回的震慑在,我自有办法制住他。’
李伏蝉大致也能猜出三无的盘算。
对于三无,他从未放下过戒心,也从没有一刻将它当成过蠢物。
上一次推演之中,三无仅凭他为『欺光』加持箓气的那点蛛丝马迹,以及他数次以死相胁的异样行径,便推断出他的死亡兴许另有玄机的可能。
此后一连串的算计紧咬不放,先是诱导他北上,而后促成他成为杀贼四相之一,招惹上太平观全庸,又借此事将他逼入退无可退的绝路,欲图一窥他不怕死的隐秘。
即便后来三无失败了,也仍留着后手能保下李伏蝉一条命。
奈何李伏蝉在将自己身上所有隐患剔除之后,自己便干脆利落地去死了。
这一死,让三无诸般算计尽数落空。
可饶是如此,它也并未受到多大折损。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遗落在大蟙伏枢的秘禁之中,不可能无人发现,以它如今还能驾驭神通的能为来看,它仍能在这世道里继续活下去。
只是他一再对三无高看一眼,却万万没有料到,它竟能想到这一步。
竟能看破自己隙变『离雷』的隐秘。
紫府再如何聪明绝世,慧光再如何璀璨,总该有个限度才是。
羊舌胥身与名俱失,留下一头妖邪,竟然比紫府还有能耐?
无凭无据,它凭什么能联想到他修行的『离雷』发生了变化?
简直是荒谬。
若这世间的紫府个个都有这般能为,那他日夜辛苦、蝇营狗苟、潜伏算计,又算是什么?
瓷盅之中,供人玩赏弄乐的蛐蛐儿么?
而且,三无方才展现出的手段,竟能将神通驾驭到如此地步,甚至将他硬生生拉进它早已布置好的画中,这等能为简直匪夷所思。
既然这样厉害,为何在推演中它从未显露过?
推演里,三无做过最让李伏蝉被动的事,也不过是抹去了他的一小段记忆而已。
若它在推演中便能驾驭神通来逼迫他,李伏蝉哪还有腾挪转圜的余地?
他早就有过怀疑,在推演中,或许它不是不能做的更多,而是只能做到那个地步。
可在现实中,它为何又突然能够驾驭神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