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雷光不亮不耀,反倒暗如墨线,贴着地面无声游走,隐在草木岩隙的阴影里,乍一看去,只当是一缕被风吹动的阴翳,绝不似一位『离雷』修士应有的煊赫气象。
下一刻,『抱锁伏蝉』运转,李伏蝉周身气机寸寸收紧,三气锁藏,不泄分毫,连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雷罡余韵都被囫囵吞进了身中。
那一道乌沉雷光在岩隙间轻轻一跳,便彻底没入了天边垂落的沉沉乌云之中,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有“殷乌伏”与箓气在,他的潜藏暗伏之能已经大涨到寻常修士难以想象的地步。
是他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也好,还是当真有人在暗中窥伺算计他也罢,只要他想藏,这世上除了有意针对的紫府,绝不可能有人轻易寻得到他。
只要能藏起来,他就可以继续徐徐图谋。
如今他还能相信的,只剩下自己这一颗还算纯粹的求道之心。
——
三日后,一道人影出现在李伏蝉闭关的洞府之外。
来者是个蓄着长须的中年人,面容平平无奇,一身锦袍,通身上下寻不出半点出挑之处。
赫然就是顾六如。
唯独他手中所持的那一部古籍,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那书页的边角泛旧,封面上篆字斑驳——《乞三十六年风月谈》。
在阴影中隐隐泛着极淡的幽光,仿佛不是人在持书,而是书在借人之手行走。
顾六如缓步踏入洞府之中。
洞府内早已人去楼空。
顾六如并未开口说话,反倒是他手中那部古籍忽地无风自动,哗啦一声翻开,纸页急速翻卷,最终停在某一页上。
书页上墨痕浮动,字迹迅速浮现,笔锋间竟透出几分惊疑:
“怎么会这样?”
字迹方一显现便又泯灭,下一页紧跟着翻了过来,墨迹续道:
“我已经排除了许多地方,唯有此处最有可能。即便他有所察觉,提前逃了,可怎么连半点气机也无?”
书页忽然停住了翻动,像是在犹豫,又仿佛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之后,一行行字迹开始在纸面上飞速浮现又泯灭,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模糊的墨影。那些字迹浮沉之间,竟隐隐构成了一幅画面。
画面中,正是这座洞府。石壁森森,寒气未消,洞府深处有一道幽沉沉的光影,隐在暗处,远远望着这边。
那光影模糊难辨,只隐约看得出是一道人形轮廓,周身乌光内敛,像是一团被锁住的雷云。
可就在下一瞬,那幅光影骤然破碎。
画面仿佛一面被敲碎的铜镜,裂隙从中央蔓延开来,将那幽沉人影撕成无数碎片。
书页上那幅描摹而出的场景也随之一散,紧接着哗啦一声轻响,那张纸页竟无火自燃,顷刻间便将整页烧成了灰烬。
灰烬还未落地,下一页又无声翻开了。
字迹再次浮现,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隐隐的兴奋与笃定:
“他果然在此处出现过。”
“没想到收摄气机的手段竟如此了得……好,好,好。”
“只要你不逃出太夜湖,我总能找到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请君入瓮
李伏蝉一路往西而逃。
途中几次心血来潮,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真的有人在追他,
“究竟是谁?”
要知道,他这一次并非身处推演之中,而是真真切切处于现实,这个阶段的他,还没来得及招惹上明王,推演中的大敌也都是来自于北方。
至此时刻,除了宁家和死去的黎骅,胡山外,太夜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更别谈算计他了。
既然不是之后的敌人,那就是一开始就有的。
“也就是说,身后追我那人,是在我推演开始之前就已经盯上我了。”
李伏蝉思虑半天,始终想不清楚到底是谁。
“在推演之前,我从海外来到江南,自诩小心谨慎,一路来也不曾招惹到过什么异常的存在,怎么会有人在推演开始之前就盯上我呢?”
李伏蝉犹豫着,忽然心中一动,不禁道:“不会是慧慈吧?”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中起伏了一瞬,便被按下。
如今宁俢从已经前往南疆,慧慈此刻必定不在江南。
可既然不是慧慈,他实在想象不到,还有什么人会在暗中算计他。
“不论是谁,先逃去了再说。”
他身形一折,化作一道乌光,穿进云层之中,
就在即将逃出太夜湖地界之际,他忽然停了一瞬,旋即调转身形,竟又折向东方而去。
眼下这般情状,他是不可能离开太夜湖的,能躲则躲,能藏则藏,等明王北上成道之后,他再赶往北方。
若继续往西,便是西方释土的地界,他对那些秃驴实在谈不上放心。
万一半路突然蹦出个老和尚来,笑呵呵地对他道一句“施主,你与我佛有缘”,那才真叫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以‘殷乌伏’如今的状态,再佐以『抱锁伏蝉』,只要我频繁奔逃、辗转不定,即便是大真人想要算计我,我也有极大的把握将他的算计甩脱。”
这般念着,李伏蝉身形一闪,再不回头,化作一道幽沉沉的雷光,义无反顾地往东面撞去。
四日后。
顾六如的脚印稳稳踩进李伏蝉曾短暂停驻过的地方。
山风穿谷而过,他手中,《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无声翻开。纸页上墨痕浮动,字迹缓缓浮现: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损耗根基、动用神通去算他的踪迹了。他的确曾在我划好的轨迹中出现过。可每每我一放开神通亲自来追,他又瞬间从轨迹中脱逃出去……真是个难缠的人物。”
虽然有些恼了,不过由此一来,倒让它更加确信了自己那个荒唐大胆的猜测。
『离雷』果然发生了变化。
时至今日,它仍不免为这个猜测所震动。
堂堂《离雷》,中古之威仪,沦为他人之玩妾、神通之铁钉。
如今它终于变了,是雷宫的手段也罢,是什么人的算计也罢,那些庸庸碌碌、蝇营狗苟、以服血吃人为业事的仙玄之辈,此刻尚沉浸在欢乐乡里,浑然不知已有雷霆高高悬起,总有落下的那一日。
『离雷』发生了变化。
一个身负『离雷』之变的修士,身上到底缠了多少算计、多少阴谋,它甚至都不敢去细想。
可它依旧要追,要按自己所想的去做。
反正再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连这副妖邪之身都魂飞魄散罢了,可若是能成,它将不必再拘束困缚于方寸之间。
大争之世,敢有不争者,即死即亡。
“这样的人物不可能轻易被制住,即使我有心和他和谈,也须得以雷霆之势,将他拿住再说,如此就没必要顾忌了,且争一次。”
“我不再钓你的性命了,但你要按我想的去做。”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又有一页无声翻开。
纸面上墨痕如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渐渐凝成一幅图画。
那画面的背景是一座青石拱桥,桥身斑驳,石缝里生着些枯瘦的野草。
拱桥一侧立着个一袭黑袍的青年男子,双手拢在袖中,正垂眸俯视着什么,在他脚下,一个少年手持着什么,跪伏于地,身形卑微。
而在那黑衣人身后,一只若隐若现的手,正即将要搭在他的肩头。
视线放远,天上乌云沉沉,厚重如盖,压得整幅画面都透出一股窒息般的阴郁。
那青年的面目却是极尽模糊,不过片刻,原本还算清晰的画面又再度发生了变化,画面中那黑衣人像是浸在水中的墨迹,轮廓微微洇散,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从画面中隐去。
就在这时,一道青金色流光从纸面边缘掠过,光华转瞬即逝,却生生止住了那异样的消散之态。
青年的身形重新凝实了几分,虽仍模糊,却不再继续消退。
这幅画的旁边,有墨迹端端正正地凝成一行题字,笔锋森然,几字森森:
请君入瓮。
伴随着一道淡淡的撕纸声响起,一切归于平静。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掀桌
太夜湖东岸,水势至此渐收,不复湖心那片浩浩汤汤的辽阔气象。
沿岸多浅滩湿地,芦苇丛生,水道蜿蜒如网,每逢晨昏之际,湖雾自水面升起,氤氲弥漫,将这一带笼得恍恍惚惚,船行其间,稍有不慎便迷了方向。
东岸正是桐湶郡地界,而羊氏的本家,便坐落在桐湶郡腹地最肥沃的一片平原之上。
羊氏将方圆数十里经营成了一座繁华市镇。镇中街巷纵横,铺面林立,南来北往的修士与商贾络绎不绝,其气象之盛,远非宁氏治下那几座坊市可比。
而这座市镇的中心,便是狮子楼。
狮子楼并非当真养着什么狮子,不过是一座三层的朱漆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八盏长明灯,昼夜不熄。
楼前立着一对青石辟邪,形制古朴,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东西了,石身上的纹路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却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
这狮子楼是羊氏手中最大的一处交易场。
丹药、法器、灵材异矿,但凡修士所需之物,只要出得起价,几乎没有在此处买不到的。
羊氏本身并不直接插手买卖,只做中人与担保,无论买家卖家,进了狮子楼,便须守羊氏的规矩,楼中不许动武,不许强买强卖,违者自有羊氏的人出面料理。
羊侯贾突破大真人后,威势更盛。
也正因如此,狮子楼的名声在太夜湖一带极是响亮。
不单桐湶郡本地的修士常来常往,便是太夜湖西岸、北岸的那些散修,也时常不远千里渡湖而来,只为在楼中淘换些合用之物。
久而久之,狮子楼四周便自发聚起了一条街市,茶肆酒铺、丹房器坊,一应俱全,日夜喧嚷不绝,烟火气与灵气混杂在一处,倒成了桐湶郡独一份的景象。
李伏蝉来到东岸,远远便望见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坊市,狮子楼的飞檐在夜色中挑出几盏长明灯,光亮映在湖面上,随波一晃一晃的。
他驻足望了片刻,却并未往那热闹处去。
坊市中鱼目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这等地方反倒更容易被人算计。
纵使他有箓气护身,能防备得了,可坊市里那些寻常修士呢?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呢?
若有人在暗中拨弄,他走在路上,只因多瞧了某家的公子一眼,便被对方记恨,前来寻衅。他若将人打发了,那公子便会哭啼啼地请了家中长辈出面。
如此一环套一环,无穷无尽,他纵是不被打死,也要被活活累死。